绵延三百余年:一个伊斯兰经学世家的坚守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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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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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主的大地是辽阔的,他的奴仆或旅行观察迹象,或朝觐游学天方,或迁徙安身立命,践行代治者使命,皆为顺应主命之善举。
马联元家族一脉,自中亚布哈拉远赴华夏,辗转江南而定居云南,世代以经学为业、以教门为心,在风雨岁月中跋涉不止,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付出,走出一条信仰传承、文化交融、教育兴教的道路,在中国伊斯兰教发展史上,留下了坚定、厚重而不可磨灭的足迹。
祖源遥远:来自中亚布哈拉的经学世家
一、布哈拉:中亚伊斯兰文化圣城
中亚乌兹别克斯坦的布哈拉,是伊斯兰世界千年不衰的文化名城与学术圣地,历史上学者云集、典籍浩瀚、英才辈出,被誉为伊斯兰文明的“璀璨明珠”。
这里是布哈里的故乡,他历时十六年游学考证,足迹遍及麦加、麦地那、巴士拉、库法、巴格达等地,从六十万段圣训素材中严谨筛选、审慎考证,精选出七万余段确凿可靠的圣训,编纂成《布哈里圣训实录》,位列伊斯兰“六大圣训集”之首,成为全球穆斯林奉为圭臬的权威经典。这里也是中世纪哲学、医学、自然科学与文学巨匠伊本·西纳(阿维森纳)的求学治学之地,他一生著述多达百余部,医学巨著《医典》从十二世纪至十七世纪,长期作为欧洲众多大学医科专业教科书,影响横跨东西方世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四大名人”之一,与屈原、莎士比亚、达芬奇齐名。
布哈拉曾先后为萨曼王朝、帖木儿帝国都城,两代王朝均大力扶持文化教育,使这座城市成为中亚伊斯兰文化核心与学术圣地。鼎盛时期,城内学校多达四百余所,仅来自印度、俄罗斯、中国新疆等地的外国留学生便超过三万人,宫廷图书馆与历史博物馆遍布全城,珍藏典籍、名人手稿浩如烟海。浓郁的学术氛围、深厚的信仰根基、完善的教育体系,使这里成为丝绸之路中段令人向往的求知圣地。马联元家族的血脉与经学根脉,正起源于这片文脉深厚、信仰纯粹的土地。
二、先祖来华:赛典赤与家族入滇渊源
据马联元《编述大杂学序言》明确记载,其二十一辈先祖是布哈拉君王阿卜都·拉,属穆圣后裔,为人智勇双全、仗义好施。因胞弟争夺王位,他不恋权位、从容避让,毅然率领五百部属东行来华,觐见中国皇帝。因其才德出众、能力卓绝,深得朝廷器重,被委以襄匡国政之重任,皇帝特赐号赛典赤,后受封云南行省平章政事,远赴西南边陲治理云南。

赛典赤在滇六年,励精图治、政绩斐然:整顿行政体系,设置路、府、州、县;劝课农桑、兴办屯田、兴修水利、畅通交通;修建孔庙、设立学田、教化百姓、推行礼仪;安抚边疆邻邦,使交趾王亲至云南谢罪,边境得以安定。他善政惠民,去世后百姓自发巷哭悼念,朝廷追封其为咸阳王。赛典赤育有九子,马联元一族正是其次子买哈穆德的后裔。买哈穆德品学兼优、声名卓著,其后裔贤学之士代代不绝,中亚伊斯兰学统扎根中华大地,绵延传承。
迁徙扎根:从江南到云南的经学传承
一、江南落脚:金陵望族的岁月沉淀
布哈拉先祖东行来华后,最初定居于江南应天府(今江苏省南京市)。此地自古水陆交通便利、人文气息浓厚,家族在此历经数朝繁衍,逐渐发展成为当地地位显赫、声望卓著的回族望族。家族世代坚守伊斯兰信仰,研习经学、传承教门从未中断,既完整保留中亚伊斯兰学术传统,又主动吸收华夏传统文化养分,积淀了深厚的家学底蕴与优良家风。
二、入滇定居:云南经学的开端
清康熙元年(1662),家族始祖马应祥因精通天方经典、德才兼备,被新兴州果园村(今云南省玉溪市红塔区中所营)教亲聘请为教长,成为马联元家族入滇第一代经学传人,家族经学传承正式在滇南大地落地生根。
马应祥一生坚守教务、教化乡邻,归真于雍正二年(1724)。在他之后,家族经学一脉相承:二世祖马在天、三世祖马庆、四世祖马全先、五世祖马熙,连续五代人均为经师,始终在中所营坚守教务、传道授业,默默守护一方教门,虽因年代久远、史料有限,具体事迹未能详尽流传,但经学传承的脉络清晰可辨。
至马联元父亲马学宽时期,他依旧执掌中所营清真寺教务,并于道光十九年(1839)联合乡老马永、马文寿等人四处奔走募捐,主持修建清真寺礼拜大殿与厢房,完善寺院设施,便利教民宗教活动。咸丰六年(1856),地方遭遇战乱,中所营清真寺惨遭损毁,教门活动一度停滞。光绪四年(1878),马联元在大营清真寺任教期间,心系中所营清真寺,主动协助中所营教亲到处募捐功德,最终成功重建礼拜大殿与南北两厢,让这座承载家族记忆的清真寺重焕生机。中所营不仅是家族入滇后的首个定居地,更是马联元家族经学传承的起点与精神故土。
舌耕笔耕:马联元与云南经堂教育的辉煌
一、少年成才:师承马复初的经学传承
马联元诞生于名副其实的经学世家,自始祖马应祥入滇起,家族五代人皆为经师,父亲马学宽亦是当地著名经师,经学功底深厚、德望颇高。生长在这样家学渊源浓厚的环境中,马联元自幼耳濡目染,深受信仰与学问熏陶,天资颖慧、异于常人,幼年入私塾研读儒家经书,弱冠之年潜心研习伊斯兰经典,同时兼通中西文字,年少时便成长为精通中文、阿拉伯文、波斯文三种文字的青年才俊。
成年后,马联元拜入云南经学大师马复初门下,执经问难、勤学不辍,深得恩师真传,与马安礼、马开科并称为马复初门下三大高足。马安礼、马开科皆在伊斯兰典籍译述领域成就斐然,而马联元则在经学教育与学术改革上展现出非凡才华。同治二年(1862),年仅22岁的马联元学有所成、“穿衣”毕业,随即受聘前往河西(今通海县)小回村设帐讲学,讲授经堂大学五大本经籍课程。
二、朝觐游学:远赴天方的学术求索
马联元学成任教之际,正值清廷歧视压迫少数民族、云南社会动荡不安之时,回民起义风起云涌,战火蔓延四方。昔日清净的清真寺不再安宁,海里发与阿訇们无法安心研学,许多人投笔从戎,经堂教育濒临崩溃。马联元目睹教门凋零、学业荒废的景象,忧心忡忡、痛心疾首,他深知乱世之中坚守学问与信仰的艰难,也渴望远赴伊斯兰圣地开阔眼界、精进学识。
恰逢此时,他的舅父佑龄公计划前往麦加朝觐,因年事已高需要亲人照料,便邀请马联元陪同前往。马联元毅然辞掉小回村教务,踏上漫漫朝觐游学之路。同治二年(1863),他跟随舅父,随着“走夷方”的马帮跋山涉水,穿越西双版纳,进入缅甸抵达仰光,再乘船西行,历经风浪颠簸,终于抵达圣地麦加。
在麦加旅居的四年里,马联元两度圆满完成朝觐功课,随后潜心求学、遍访名师:跟随印度大学者拉赫曼图拉学习《沙米》注疏大典,从土耳其学者阿卜都·哈米德研习《奈格施班迪·基克尔》,向埃及学者阿卜都·莱比莱素里学习古兰诵读规则。他还广泛搜集珍稀经典,博采众家之长,深入接触阿拉伯世界的学术与文化,学术视野、思想境界与专业素养得到极大提升,这次游学也成为他一生中至关重要的学术经历。
1866年,马联元与舅父启程归国,因云南战乱未平,只得暂居四川多年,直至1873年前后才重返玉溪大营。此时家乡历经战火,满目疮痍,恩师马复初被清政府杀害,清真寺损毁严重,经堂教育彻底停办,教门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三、重振教门:大营清真寺的复兴之路
回到家乡后,马联元看到父亲马学宽年事已高、无力主持教务,而龙门九村教胞期盼经学复兴的心情十分迫切,他毅然扛起重任,接任大营清真寺伊玛目与经馆主讲,在百废待兴、艰难困苦的环境中,高举重振经学、复兴圣教的大旗。
凭借真主的恩典与自身的德望,各地学子闻讯纷纷慕名而来,其中不乏从战乱中侥幸逃脱、潜心向学的青年。马联元悉心教导、循循善诱,帐下常年聚集天资聪颖、可堪培养的弟子近百人。他以穆圣坚守正道、坚韧不拔的精神自勉,忍辱负重、不辞辛劳,每日按时讲经授课,毫无保留地将所学知识传授给学生,把珍藏的经典悉数供弟子研读。
历经二十六年的辛勤耕耘,马联元培养的弟子多达两千余人,云南全境绝大多数清真寺的教长与阿訇,都出自他的门下,其弟子足迹远至缅甸、贵州、四川、思茅等地,撑起了云南经堂教育的半壁江山。白寿彝、高发元等学者高度评价马联元,称他“文起断代之衰,道济穆民之溺”,在云南伊斯兰教育濒临泯灭的危难之际,奋力撑起经堂教育的旗帜,让云南教门在血雨腥风中得以复兴、传承与发展。
四、教育改革:开创中阿并授的先河
面对传统经堂教育的弊端与时代需求,马联元以非凡的胆识与智慧,对云南经堂教育进行了系统性、开创性的改革,成为中国伊斯兰教经堂教育改革的先驱,也奠定了云南学派的核心地位。
1. 分段教学,体系完整:将经堂教学划分为小学、中学、大学三个阶段,循序渐进、由浅入深。小学阶段学习《清真言》《作证言》、阿语拼音等基础内容;中学阶段主攻阿语词法、语法等语言工具课程,兼修信仰与教律读本;大学阶段深入学习“五大本”宗教专业经典,让学生接受系统、规范的经学教育,毕业考核合格后方可“穿衣”成为阿訇。

2. 新编教材,通俗易懂:针对传统国外原版经典晦涩难懂的问题,马联元耗时多年,删繁就简、深入浅出,编写、改写、注疏了二十余部教材,包括《字法初程》《字法撮要》《蒙台细格》系列、《讨最哈·卫嘎业》等,形成一套完整、易学、实用的教材体系,部分教材还流传至阿拉伯国家与西北地区,广受赞誉。
3. 创新教法,高效实用:倡导实行“穆尔林制”,让高年级优秀学生辅导低年级弟子,实现互帮互学;创造“循环记忆法”,通过早晚集体传诵《古兰经》章节,强化经文记忆;将阿语28个字母的发音编成口诀,让初学者快速掌握发音规则,这些方法科学高效,部分沿用至今。
4. 中阿并授,文化交融:开创中国经堂教育“中阿并授”的先河,在经学教育中增设汉语课程,让弟子既精通阿文、波斯文,又掌握中文,推动华夏文化与伊斯兰文化相融互补,致力于培养“经书两全”的新型阿訇,推动伊斯兰文化本土化、中国化,具有划时代意义。

五、刊刻真经:主持木刻《宝命真经》
中国伊斯兰教传入华夏千余年间,《古兰经》长期依靠手抄传播,数量稀少、错漏难免,难以满足广大穆斯林诵读与学习需求。清代杜文秀曾下令刊刻《宝命真经》,但因起义失败,版片毁于兵燹,令人惋惜。光绪二十六年(1900),马联元挺身而出,倡导并主持在昆明南城寺开展《古兰经》木刻工程,沿用《宝命真经》之名。
这项工程得到滇南众教亲鼎力支持,马联元聘请著名阿文书法家田家培书写经文,每一页都经他与次子马宜之亲自校对无误后,再交由32位四川刻工高手净身沐浴精雕。工程历时三年圆满完成,共刻制版片1946片,初版印刷1000部,迅速被海内外穆斯林请购一空。这套木刻《古兰经》字体工整典雅、雕刻技艺精湛,沈从文先生赞其为“海内孤本”,是中国伊斯兰出版史上的里程碑,也是中阿文化交流的珍贵遗产。
六、晚年归真:客死印度,精神永存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届花甲的马联元决心再次远赴麦加朝觐,他在弟子护送下离开家乡大营,取道缅甸、印度前往圣地。途经缅甸宝石厂时,他在长子马安真任教的清真寺休整数月,随后进入印度,抵达康波尔城时,当地穆斯林得知中国大学者莅临,纷纷以最高礼遇迎接,盛情挽留他讲学。
马联元晚年再次出国,缘由有三:一是遵循圣训、奔赴圣地朝觐,祈求真主赦宥;二是携带重要著述赴国外请教名师、修订完善;三是因驳斥教内异端,遭受仇视、险些遇害,被迫远行。在康波尔城讲学两年间,他终日忙于授课与著述,夙兴夜寐、积劳成疾,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归真,享年六十三岁,当地穆斯林为他修建陵园,妥善安葬。
马联元一生为主道鞠躬尽瘁,著述等身、桃李满天下,是中国伊斯兰教云南学派的核心代表人物,也是杰出的经学大师与教育改革家,他的精神与功绩,永远铭刻在广大穆斯林心中。
世代赓续:马联元后裔的经学传承
马联元家族自始祖马应祥康熙元年入滇,至后世玄孙辈,绵延十一代、跨越三百六十年,经学传承从未中断,即便历经时代变迁与风雨波折,家族子弟始终踏着先祖的足迹,坚守信仰、传承经学、服务教门,成为中国罕见的百年经学世家。
一、马联元三子:一门三杰,各展其才
马联元育有三子,皆承父志,成长为云南著名经师,在各地弘扬教门、教书育人。
1. 长子马安真:幼年历经坎坷,被马联元收为长子后潜心向学,学成后先后在缅甸邦弄、宝石厂及云南勐谷、保山、昌宁等地任教长,坚守边疆教务,一生为主道奔波,民国十九年归真于昌宁。
2. 次子马安义:精通阿文、波斯文,早年在昆明南城寺开学,曾赴麦加朝觐,归国后在海南三亚、上海、广州等地任教,曾与基督教牧师辩道获胜,传为佳话。晚年返滇执教,著有《讨最哈》下册、《聚礼明证》等经典,1943年归真。
3. 三子马安康:与田家培等人并称“云南近代四大阿訇”,穿衣毕业后赴甘肃求学十一年,精通阿文、波斯文,学成后在沙甸、昆明南城寺、华宁盘溪等地任教,德高望重,1955年归真于昆明。

二、孙辈英才:马瑞图——民国伊斯兰文化传承者
马联元之孙马玉龙(字瑞图),是家族孙辈中的杰出代表,他精通阿拉伯文、波斯文、中文、英文四种文字,天资过人、治学严谨。17岁穿衣毕业后,先后在蒙自鸡街、昆明南城寺、玉溪大营等地执教,1927年受聘前往广州,担任广州市回文大学校长、《天方学理月刊》主编,成为民国时期华南伊斯兰文化的领军人物。
马瑞图一生勤于著述与译经,译著《圣训四十章》《理法问答》《回教认一论》《穆罕默德的默示》等,分别由北平清真书报社、上海中华书局出版,文字严谨、通俗易懂,广泛流传。他主编的《天方学理月刊》历时八年,出版7卷74期,是民国时期华南最早的伊斯兰刊物,影响力深远。1945年,马瑞图归真于巍山小围埂,享年49岁,送葬者两千余人,盛况空前。

三、后世传人:守正传薪,绵延不绝
• 曾孙马云从:师从马坚教授,中阿学识渊博,从事经堂教育五十余年,弟子多达千余人,是云南知名宗教界人士,曾任全国人大代表、云南省政协副主席,爱国爱教、德高望重,2012年归真,享年九十一岁。

• 曾孙马云良:自幼受家学熏陶,与长兄一起师从马坚教授,解放后曾担任国民学校教师,退休后继续站在清真寺讲台为伊斯兰教育发挥余热,并对家族史料进行整理与经典翻译,撰写《马联元经学世家》,翻译经典六十余篇,守护家族文脉,传承先祖精神。
• 玄孙马鹏辉:继承祖业,于忽界林阿訇帐下穿衣毕业,后留学埃及爱资哈尔大学,先后在文山,玉溪,巍山等地任教,坚守经学教育一线,延续家族传承。
• 玄孙马鹏霄:精通阿文,穿衣毕业后,先后在滇东北,永平,东莲花等地任教。延续传承。
马联元家族,是信仰路上矢志不渝的跋涉者。从布哈拉到江南,从江南到云南,跨越万里山河,历经三百余年风雨,世代以经学为业、以教门为心,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
他们以舌耕笔耕传承学问,以教育改革兴复教门,以文化交融践行伊斯兰中国化之路,撑起云南经堂教育的一片天,更为中国伊斯兰教发展史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他们的足迹,是中阿文明交流的生动见证;他们的精神,是留给后人最宝贵的财富。
祈求真主接纳他们一切善功,擢升他们在乐园中的品级,阿米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