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学世家 一脉相承——马云从阿訇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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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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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2004年《云南穆斯林》第2~3期
作者:巍山县伊协
初春时节,春暖花开,我们走访了云南著名阿訇马云从师台。
行至云从师台家中院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幢一楼一底的三间砖木结构瓦房。一楼客厅布置十分简朴,屋内只摆放着两条古色古香的传统长条凳,四周散落着数十个农村常用草墩,方便往来宾客落座。正房旁建有一间砖混厢房,下层为厨房,上层便是云从师台的书房。不多时,刚从书房走出的云从师台热情接待了我们。这位毕生为伊斯兰教事业耕耘奉献的老学者,生活简朴、待人谦和。如今他已是八十三岁高龄,虽须发斑白、听力有所减退,但步履依旧稳健。他平日里言语不多,交谈间却不乏风趣幽默。整场访谈历时数小时,老人家始终精力充沛、谈吐流畅,超凡的记忆力更是令我们由衷赞叹。为留存马云从师台所在经堂世家的历史脉络,同时启迪后辈学人,现将本次访谈内容整理如下,以飨广大穆斯林读者。
一、问:您的先辈皆是云南著名经师,请简略谈谈您的家谱。
答:我整理了先曾祖马致本公撰写、先父接续补充的家谱,又参照《中国历史中西对照表》增补公元纪年,让这份家谱内容更为完善。
1. 始祖马应祥,生于清康熙元年壬寅(1662年),逝于雍正二年甲辰(1724年)。据先父马瑞图讲述,始祖之前的族人世代居于江南南京,此处所言始祖,是指家族首位迁居云南的先祖。
2. 二世祖马在天,生于康熙二十四年乙丑(1685年),逝于乾隆九年甲子(1744年)。
3. 三世祖马庆,生于雍正二年甲辰(1724年),逝于乾隆二十八年癸未(1763年)。
4. 四世祖马全先,生于乾隆二十七年壬午(1762年),逝于嘉庆十九年甲戌(1814年)。
5. 五世祖马熙,生于乾隆四十八年癸卯(1783年),逝于道光十六年丙申(1836年)。
6. 六世祖马学宽,生于嘉庆十三年戊辰(1808年),逝世年份不详。
7. 七世祖马致本,生于道光二十年庚子(1840年),逝于光绪二十九年癸卯(1903年)。
8. 大祖父马安真,生于咸丰十一年辛酉(1861年),逝于民国十九年庚午(1930年)。
9. 二祖父马安义,生于1870年,逝于1943年(民国三十二年)。
10. 祖父马安康,生于光绪元年乙亥(1875年),1955年7月10日在昆明归真。
11. 先父马玉龙(瑞图),生于光绪二十二年丙申(1896年),1945年8月28日归真。
二、问:您的曾祖父马联元年轻时随舅父到麦加朝觐,游历了哪些国家,访求了哪些名师?
答:先曾祖马联元(致本)23岁时,也就是1863年,跟随舅父仁山孝廉前往麦加朝觐,并拜谒圣陵。他在麦加停留两年,师从印度学者拉赫曼·图拉研习伊斯兰法学大典《沙米》,跟随土耳其学者阿卜杜·哈米德学习《克施巴德·基克尔》,又向埃及阿卜杜长老求教《古兰经》诵读之法。离开麦加后,他远赴土耳其游学,前后历时五六年之久。
三、问:回国后,为了重振经学,他在编写教材、经书并授、穆尔林(小先生)授课方面,做了哪些工作?
答:先曾祖于伊历1289年归国,时年三十岁。受玉溪新兴龙门村(大营)教胞相邀,他在此设帐讲学,一边传授经典,一边伏案编撰教材。先父曾提及,他惜时如金,就连往返茅厕皆是快步而行。
他订立的学规十分严格:学子出入学堂必须请假,禁止私自串房,避免众人懈怠学业;同时严禁门生结党成群,防止滋生矛盾、破坏团结。他还推行小先生制度,让年长学友辅导年幼学弟,师生互学、教学相长。每日集体礼拜时,他都会召集全体学生到场,逐一清点出勤情况。
每夜宵礼结束后,他会针对众人日间、晚间的言行加以点评,对犯错、怠学的学子秉公批评,公正处理学堂各项事务。
四、问:他有哪些译著?编写《辩理明证》有何意义?他用阿文翻译《性理微言》有何价值?
答:他曾撰写汉文著作《辩理明证》。谈及此书的创作缘由,我引述海维谅先生演讲中的一段内容:
"接下来我要和大家分享发生在他身上的一段往事,这件事值得穆斯林领袖与学者引以为鉴,其影响不止在中国,更遍及整个伊斯兰世界。
1889年的一天,一位基督教牧师到访马联元先生在昆明的寓所,将一部译自英译本的阿拉伯文《圣经》与一部汉文《圣经》赠予他,希望这位宗教学者研读体悟。
交流过程中,这位牧师极力宣扬基督教的教义与优势,试图说服他,还以利益相劝。二人就此展开激烈辩论,这件事也让他终生难忘。
牧师离去后,他久久沉思。深思熟虑之下,他决意执笔著书,从《古兰经》与圣训中汲取要义,最终完成经典著作《辩理明证》。
在这部书中,他以无可辩驳的论证,阐释伊斯兰崇高的教义原则,解读《古兰经》蕴含的科学内涵与思想奥义,彰显至圣穆罕默德的言行,对世人两世生活起到的典范作用。宗教方面,伊斯兰足以指引世人,偏离正道者终将陷入迷途,归宿便是火狱。"
除此之外,他还编撰、翻译了多部典籍:
一、《灵魂休息所的钥匙》(词法经)
二、《语法纲要》
三、《修辞学概要》
四、《伦理学精华》
五、《简明教法学》
六、《古文仙法》(波斯语法)
七、《教义诠释要略》
八、《四十位寒士》
九、《圣训四十章》
十、《大杂学》
先贤刘智所著《天方性理》以古文写就,文辞深奥,受众多为研习儒学的老一辈学者。先曾祖将此书译为阿拉伯文,定名《性理微言注释》,此举价值主要有四点:
第一,方便经堂学员研读。对于海里发而言,阿拉伯文典籍反而比古汉文典籍更容易理解,阿文译本能够帮助众人读懂这部传世名著。
第二,架起中外交流桥梁。让阿拉伯世界的穆斯林知晓,在遥远的中国,也曾诞生出钻研认主学的杰出学者与经典著作。这部阿文译本,既是国内经学者的读物,也是连接中外伊斯兰世界的纽带。
第三,便于典籍对照研习。通晓汉文与阿文的学人,可以将原著与译本对照品读,两相参照、相得益彰。
第四,激发翻译研习热情。能够带动经堂学员学习阿文、翻译汉文典籍的兴趣。我猜想,马坚教授以阿文翻译《论语》,或许也受到了这部《性理微言》(《勒托雨弗》)的启发。
五、问:请谈谈他主持刊刻木刻版《古兰经》的情况。
答:先曾祖主持雕刻刊印三十卷木刻版《古兰经》的始末,在该版《古兰经》第一卷序言中记载详尽,现将序言译为现代汉语摘录如下:
《古兰经》是真主的言语,以阿拉伯语降示,全体穆斯林皆应心存敬畏。这部经典是弘扬圣教、传扬伊斯兰真理的根本,也是穆斯林修身立教、恪守信仰的宝典。于穆民而言,世间再无更为珍贵之物。
《古兰经》传入中国已有千余年,长久以来仅有手抄本,未曾刻板印刷。手抄本数量稀少,大多被妥善收藏。研习经典之人,若想通读《古兰经》,必先亲手抄写,耗费大量时间,抄写的功夫甚至远超研读本身。初学之人不善书写,只能辗转借阅,一部经典数十人轮流传阅,难以时常温习,学业半途而废、数典忘祖的情况时有发生。更有偏远村落,每逢举办宗教活动,信众往往要跋涉百里之外求取经典,十分不便。
感念真主护佑,滇南玉溪教亲马启元热心教门、心系教育,目睹经典匮乏的现状忧心不已,便与马致本哈吉商议,延请工匠雕刻刊印《古兰经》。一众四川刻工常住清真寺内,由先曾祖次子马安义阿訇总管督办刻经事宜。经文先由其门生田家培阿訇誊写,再经马致本哈吉仔细校阅确认无误,专人从玉溪送至昆明南城清真寺刻经亭。工匠将经文粘贴于木板,每刻完一行便妥善包裹,再露出下一行,全程避免非穆斯林触碰经文,行事恭敬谨慎。
仰赖真主相助,刻经工作顺利完成,全套雕版共计1946片,妥善保存于南城清真寺内。经典刊刻问世,望各家珍藏之人倍加敬重,圣教复兴亦有望可期。
六、问:请谈谈您曾祖父编写《讨绥哈》的经过。他晚年出走缅甸佤城邦弄和宝石厂的原因何在?在印度康波尔有何佚事?
答:《讨绥哈》这部经典,他在出国之前便已编撰注解完毕。他将此书与其他著作带往海外,一是希望当地饱学之士指正疏漏,而后再整理付梓;二是海外穆斯林乐于资助典籍刊印等善举,可为成书提供助力。
他远赴海外,主要有三方面缘由:
其一,求教补正。他希望将各类纲要性著作带往海外,请学识渊博的学者指出其中不妥之处,或是与天经、圣训相悖的内容,以便修订完善。正如真主所言:"每个有知识的人上面,都有一个全知者。"
其二,避祸远游。当时有人蓄意加害于他,万般无奈之下,他在数名门生护送下离开故土,在世事纷扰缠身之前抽身远走。
其三,割舍俗务、诚心朝觐。田产家业、凡尘琐事皆是修行阻碍,他决意放下一切,携著作踏上旅途,前往两大圣地朝觐。至圣曾言:"你们应当在死亡来临之前,就自行死亡。"他期盼借正朝与副朝之功,求得真主饶恕自身罪过。
先曾祖的高足马金祥阿訇,曾以阿拉伯文撰写小册子记述恩师生平,我摘译其中两段感人内容:
第一则:他辞别玉溪大营当日,全村民众都前来送行。男子们强忍愁绪、强作笑颜,眼中却满含泪水;不少年长妇女悲痛难抑,有人哭倒在地,有人泪湿衣衫。
第二则:印度康波尔的穆斯林听闻这位中国大学者即将到访,纷纷出城迎接。众人满怀崇敬,亲吻他的额头、胡须、双手与双脚,极尽爱戴。这般盛况,实属罕见,也是当地众人亲眼所见、口口相传的真实往事。
七、问:至今他的坟墓是否保存完好?
答:印度康波尔的穆斯林同胞一直悉心守护他的陵墓。墓地上建有屋舍,四周修筑围墙,保存完好。1937年至1945年抗日战争期间,时任留埃及学生部部长的沙国珍(儒诚)先生,曾前往拜谒。沙国珍是先曾祖小女儿的女婿,当时借公务出访之机,专程到墓地诵经祈祷,并拍摄了数张照片留存。
八、问:《菲苏里》(天方分信篇)、《穆希莫提》(教款捷要)、《尔母德》(清真玉柱)三本波斯文经堂教材,是您曾祖父编写的,还是他对原经作了校订和注释?
答:这三部经典原本就在国内多地流传,并非先曾祖所作。他仅对经文做了校对修订,并未额外加注释义。治学应当实事求是,不能将前人成果归为己有。
九、问:您的大祖父马安真据说是一位沙弥,是否属实?他先后在哪些地方开过学?人品如何?
答:我的祖父母、父母从未提及大祖父马安真是沙弥,这种说法属于不实传言。
大祖父生于镇康,十二岁时父母双双离世,他无叔伯兄弟,自幼孤苦,却天资聪颖。当时不少玉溪大营的马帮客商往来边境,见他聪慧机敏、可堪造就,便将他带回大营,收为海里发。先曾祖十分赏识他,将其收为养子,待他如同亲生子女一般。
他起初跟随先曾祖研习经典,之后又前往大庄求学,学有所成后返回玉溪。大营教胞率先聘请他设帐讲学,此后他又先后在邦弄、勐谷执教数年,之后归国。他曾远赴麦加朝觐、拜谒圣陵,归来后再回勐谷讲学。后来受保山教胞邀请前往当地开学,又转赴昌宁任教。因常年操劳教务,最终在昌宁勐廷寨归真。
关于他的品行,从其墓前两根石柱上的对联便可知晓:
右侧对联:志气高强品超群,精通经文掌清真。五功圆满归上界,勒石留名启后人。
左侧对联:道衍天经朗若星,开明后学振精神。生离永诀成遗恨,模范传家世作型。
另有一事补充:先曾祖将他收为义子,悉心栽培为知名学者,还为他操办婚事。分家之时,只将各类经典典籍分予他,并未划分田地与房产。
十、问:您的二祖父马安义(宜之)在何地开过学?有何著述?
答:二祖父马安义(宜之)曾先后在广州、上海、昆明金牛街清真寺以及玉溪大营清真寺讲学任教。
他的著作主要有:
一、《明德实语》,后由马敏康阿訇译为汉文;
二、为先贤马复初所著《天方历原》作注,成书《天方历原注释》;
三、编撰《讨绥哈》下册。
关于二祖父的事迹,我所知大致便是这些。
十一、问:令先祖父马安康(健之)在何处开过学?他精于何门经学?有何译著?您对他有何印象?
答:先祖父马安康(健之)年轻时远赴甘肃求学十一年。学成归来后,最先在沙甸执教十一年。离任后,出任昆明南城清真寺教长,同时担任振学社高等经书并授学校主讲,先父当时在此担任助教。此后他又赴玉溪北城清真寺、华宁盘溪北门清真寺任教,在盘溪执教长达十八年,晚年在昆明金碧路永宁寺担任教长,直至归真。
他专攻波斯文经典,精通《侯赛因经注》《库力斯坦》(《真境花园》)与《赖买二台》三部典籍。据我所知,其译著有《回教要旨》,其余著作现已无从考证。
在我的印象里,祖父为人豪爽好客,平日里喜爱饮茶,每日早饭后,常有门生为他购置新式豆沫糖佐茶。他偏爱甜食,曾因食用过多引发内热,流鼻血不止,出血量堪比宰杀小羊时的血量,这件事发生在他执教盘溪期间。
在盘溪讲经时,他端坐木质讲坛之上,既不摇铃也不敲钟,每次讲学前,都会用一块厚重木板在讲坛上连击三下,南北两楼的海里发们便会手持经典前来听课。我年少时,还曾替他敲击木板,木板震动之力震得我手臂发麻。
多年后我外出求学,途经盘溪短暂停留,祖父将我唤至身前,逐段讲解《讨绥哈》。他对经文烂熟于心,几乎可以倒背如流,足见其治学功底之深厚。
我的同窗杨廷侯阿訇也曾和我讲起一段往事:当年祖父远赴甘肃求学,十一年间潜心向学,家中寄来的数十封书信,他从未拆阅,全部放置在床铺席下,一心钻研学问。待到学业期满准备返乡,他才取出信件逐一细读。信中大多传来亲友、长辈离世的噩耗,祖父悲痛万分,哭过之后,便拜别恩师与学友,踏上归乡之路。
十二、问:令尊马玉龙(瑞图)阿訇是中阿兼通的学者,请简介他的生平,以及他在广州开学和主编《天方学理月刊》的情况。
答:先父马玉龙,号瑞图,经名奥斯曼,道号乐真子,生于光绪二十二年丙申(1896年)三月初九。他四岁时便进入阿文学堂学习阿拉伯文,同时兼修汉文儒学。十一岁时,祖父从甘肃学成返乡,他便随同前往沙甸,正式开始研习词法、语法。当时沙甸纳六阿訇担任他的穆尔林,管教十分严格,先父晚年时常提及此事,对纳六阿訇满怀感激。
民国元年(1912年)十一月二十日,先父成婚。民国六年丁巳(1917年)十一月二十日,他穿衣毕业,受聘担任蒙自鸡街清真寺教长,此地如今划归个旧市管辖。之后他与祖父一同辞职返乡,途经昆明时,二人双双被聘为云南振学社高等经书并授学校主讲教师,学堂设于昆明南城清真寺内。
返回玉溪后,祖父就任北城街清真寺教长,先父先是担任大营清真小学教员,后出任棋树营清真寺教长。1927年,祖父受聘前往盘溪北门清真寺任教,先父则接受邀约,远赴广州壕畔清真寺讲学。四年后,他请假返回云南探望祖父母,在盘溪小住数日,便带着母亲、二弟马云良与我前往昆明养病,同时在明德中学任教,历时约半年。广州方面多次来函催促,1932年,我们母子三人再度随同先父前往广州。
1927年至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前,先父先后担任广州壕畔寺、南胜寺教长。抗战爆发后,沿海城市屡遭日军空袭,他才辞别广州,携家人返回云南故土。除幼年启蒙师长与祖父之外,他再未外出拜师求学,父亲于他而言,既是严父,亦是良师。
谈及在广州讲学的情况,两处清真寺的授课模式大体一致:每日晨礼结束后,周边各寺学子步行前来听课。彼时当地自行车稀少,学员主要来自怀圣寺、壕畔寺、南胜寺三座清真寺的伊玛目、海推布、木安津,以及怀圣寺中阿小学毕业、有志继续深造的优秀青年。
学员到齐后,寺内会准备早点与茶水,众人用餐完毕方才开课。由于学员年龄、学识参差不齐,学堂将众人分为三至四个班次。甲班学员年长,所学经典难度也最高。授课按班次依次进行,讲解一班课程时,其余班次学员旁听。每讲完一个班次,便休息五至十分钟,正午十二点全天课程结束,众人各自归家。
学员中有数位长者,年纪比先父还要偏大,比如南胜寺伊玛目周善之阿訇、海推布马二阿訇等人。彼时先父约三十二岁,几位长者已年近四十。学堂所学经典,高阶内容有《戛最》《筛海咱德》《麦扎里斯伊尔沙迪》,基础内容则为《启蒙读本》以及词法、语法等。
每日晨礼之后,先父都会先教导我与二弟诵读典籍、研习诗书。白天讲完课稍作休息,便会督促我们接经、背诵,日日如此,已成常态。
说说主编《天方学理月刊》的情况:
每日午后,是先父撰稿、修改来稿的时间。他终日伏案笔耕,十分辛劳。若来稿数量不足,他便亲自翻译、撰文,保障刊物内容充实,避免版面单薄。
为拓宽视野、丰富内容,他常年与阿拉伯地区报刊主编通信,征集各类刊物,例如埃及《艾大校刊》《胜利周刊》《金字塔日报》、麦加当地日报,以及伊拉克每年发行的至圣诞辰纪念专刊等。同时,国内穆斯林报刊如《月华》《成师校刊》《突崛》《清真铎报》《人道》《正道》等,也都是刊物的参考资料。
《天方学理月刊》的办刊经费由壕畔寺承担,该寺产业较多,收入相对充裕。每期刊物印行之后,学堂会暂停一日课业,全体学员一同分装刊物、填写收件地址。我当时年纪尚幼,不会书写地址,便帮忙打包刊物,众人也从不排斥我。全部整理完毕后,刊物统一装上黄包车,运往邮政总局寄往各地。
这份刊物为免费赠阅,各地读者只需寄信告知,每月新刊印发后,便会准时送达。纳忠、马之骥、山国庆、吴事勤、陈焕文等知名人士,都是刊物的主要撰稿人。我当时识字不多,却也坚持阅读,大致能读懂三四成内容,算得上是忠实读者。
十三、问:您对他翻译的《回教认一论》有何认识和评价?
答:马坚教授也曾翻译此书,译本名为《回教哲学》,且译作问世早于先父版本。先父采用浅近文言文翻译,马坚教授则使用白话文,两个译本各有长处,也都存在一定局限。白话文通俗易懂,受众更广;文言文意蕴深远,阅读起来会稍显晦涩。
答:先父翻译之时格外严谨,字斟句酌,力求精准还原原文本意。譬如文中"阿文"一词,马坚教授译为"自然",先父译为"天然"。此处的"天",并非肉眼所见的苍穹,而是指代至高无上、无形无象的真主。"天然"意在表明,世间万物皆由真主造化,并非自然生成、自在本有。从字形来看,"天"字由"一"与"大"组成,"一"代表真主独一,"大"彰显真主至尊。
再如"讨赫迪"一词,马坚教授译作"一神论",先父译为"认一论",即认主独一的学说。刻意避开"一神论"的说法,是为明确伊斯兰教只崇奉真主、不拜偶像的信仰内核,也更便于普通信众理解接纳。
倘若机缘合适,我会将原典与两部译本整理出来,逐页对照研读,相信定会收获良多。
十四、问:他留给你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
答:先父留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主要有五点:
第一,彼时广州繁华热闹,他常年在此讲学、著书,却从未带我们兄弟二人看过一场电影、逛过一次茶楼。唯有他的门生邝广义阿訇,曾两次带我和二弟观看无声电影、外出饮茶。
第二,我与二弟在沙甸养正学校求学期间,先父每周都会寄来家书。信件内容大致相近,叮嘱我们相互照料、惜时勤学,多向马坚教授求教新知。这些家书劝勉我们修身向学,是珍贵的精神财富,可惜我没能妥善保存,至今深感遗憾。
第三,常有亲友邀约他参与宗教活动,他因公务繁忙大多推辞。众人体谅他的辛劳,常会托参与活动之人,将布施与往返路费一并送来。
第四,但凡抽空参与宗教活动,结束后他从不乘车返程,而是徒步而归。省下的车费,都会用来购置旧书。书籍品类丰富,既有梁启超主办的《清议报》《新大陆游记》《东方杂志》等成人读物,也有《小朋友》《儿童世界》《少年杂志》《中学生》等青少年书刊,供我与二弟阅读。
第五,他讲解经典细致入微,能将词法、语法的源流脉络梳理得清晰透彻。我数十年讲学从教,始终以他为榜样,解读经文、阐释文法一丝不苟,也深受学子们认可。
以上便是我记忆中最为深刻的点滴。
十五、问:请谈谈您的简历。您在求学时最难忘的人是谁?最难忘的事是什么?您的人生哲学是什么?
(一)个人简历
我生于1921年斋月,也就是民国十年辛酉年四月二十日,经名取为穆罕默德·赖买丹。七岁至十岁,我在盘溪就读小学,同时学习《古兰经》节选。十一岁至十五岁,跟随先父旅居广州,居家读书习经。先父亲自教导我们汉文典籍与阿拉伯文经典,所用汉文教材多为中小学课本以及《古文观止》《东莱博议》等古籍,经文则包含《古兰经》《黑窝依》《密府塔哈》《赞扎尼》《耳挖米来》《哈窝绥勒》《奈哈五·闷台细格》,以及埃及中小学阿文读本。
1937年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我们全家四人返回云南。先父在玉溪大营讲学,我跟随他学习两年。1939年至1940年,我进入昆明明德中学就读,历时两个学期。1941年至1943年,先后在开远新寨王连才师台门下、沙甸养正学校求学,在养正学校学习三年。1944年重回先父身边研习经典。
1945年抗战胜利,先父不幸归真。之后我与二弟马云良前往晏旗厂兴建中学,跟随纳润章师台学习半年。1946年至1948年,我在巍山小围埂李仁斋(寿全)师台门下深造,直至穿衣毕业,同期毕业的共有三人:我、马云良与马德良。毕业不久,李仁斋师台归真,愿真主慈悯他。
1949年,我承接师业,在小围埂开学讲学。1955年至1958年,于大理坷里庄任教;1975年至1978年,在大围埂任教;1979年至1981年,执教于回辉登。1982年回到小围埂创办经堂师训班,每三年招收一届学员,每届四十人,前后共开办五届。1998年至2000年,担任小围埂穆光学校高级进修班班主任兼校长。2001年至2003年,忽介林师台主持师训班工作,我协助授课,主讲教律学。
(二)求学路上最难忘的人
求学途中,我最感念的是先父与马坚教授。二人皆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擅长循循善诱,注重启发式教学。
(三)最难忘的往事
印象最深的,是马坚教授的教学方式。他着重培养学生自主学习能力,要求所有人课前预习,自行查阅词典、参考典籍。在沙甸养正学校时,校内仅有两部阿语词典,一部为王静斋阿訇编撰的《中阿字典》,另一部是哈德成阿訇遗留的《闷只迪》。
课余饭后,宿舍里总是十分热闹。屋中摆放着一张长桌,同学们围坐桌旁查阅典籍、钻研课业,入夜后每人一盏煤油灯,伏案苦读。年少学子遇到疑难,便向甲班的学长请教,我与马纯文作为甲班学子,时常帮扶林松、马云良、马云彩、马连芳、金树全、马为义、马崇华等学弟。
课堂之上,由学生轮流起身讲解所学内容,若出现偏差,马坚教授便当场点拨纠正,众人随即修改笔记。彼时条件艰苦,我们以毛笔书写,用纸也只是品质一般的贡川纸,这段岁月令我终身难忘。
(四)人生感悟
相较于"人生哲学",我更愿意称之为人生观。我认为,人降临世间,离不开两大因缘:一是真主的造化养育,二是父母的生养抚育,二者缺一不可。若无真主造化,纵然有双亲,生命也无从谈起;若无父母抚育,即便得以降生,也难以长大成人。
故此,做人应当常怀两颗感恩之心:感恩真主,孝敬父母。真主曾启示:"你应当感谢我和你的双亲;只有我才是最后的归宿。"
感恩真主,便是坚守信仰、诚心拜主,正如经文所言:"我创造精灵和人类,只为要他们崇拜我。"
孝敬父母,便是恪守孝道。《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我始终秉持这样的准则:谨遵天经、圣训与教律,恪守国家法令与先贤教诲,潜心修教、踏实做人,努力成为有益于国家、社会与圣教的人,不辜负真主的造化与父母的养育之恩。
十六、问:您曾在哪些清真寺求学,师从哪些阿訇?最终在哪位阿訇帐前穿衣毕业?
答:我最先在玉溪大营跟随先父马瑞图阿訇学习;之后前往开远新寨,拜王连才师台为师;再到沙甸养正学校,受教于哈德成阿訇、马坚教授、张有成阿訇、马元卿老师等人。后来重回巍山小围埂,继续跟随先父学习。先父归真后,我前往晏旗厂兴建中学,跟随纳润章师台求学半年。此后小围埂聘请李寿全(仁斋)阿訇任教,我便返回小围埂,最终在李仁斋阿訇门下穿衣毕业。
十七、问:您担任阿訇以来,认为自己为教门做过哪些有价值的工作?最难忘、最遗憾的事分别是什么?余生有何种规划?
答:这个问题分为四个部分,我逐一作答:
(一)为教门所做的主要工作
其一,讲授经典,培育经学后辈,传承经堂教育;其二,翻译各类典籍文章,整理留存资料,供后世学人参考,尽前人之力,泽被后人。
(二)最难忘的经历
从教数十年,最令我难忘的是1989年。当时受小围埂清真寺管委会委托,我与忽然亮哈吉、马能武师台一同前往滇南各地,为重建清真寺募集善款。此行走访多地,会晤亲友旧友,畅谈往昔,心境舒畅。途经沙甸时,我们参加了哈德成大阿訇逝世五十周年纪念大会;路过盘溪、新寨、玉溪等地,我先后拜谒了祖母、姑母与二祖父的陵墓。一路走来,亲眼见证穆斯林聚居区日新月异的变化,也受到各地教亲的热情款待,诸多往事历历在目。
(三)最为遗憾之事
我执教多年,长期沿用传统授课模式:课前备课,课堂上由我一人全程讲授。这种灌输式、填鸭式的教学方法,让学生始终处于被动学习的状态,难以主动钻研,所学知识印象不深、收效有限,这是我心中最大的遗憾。
我始终认可启发式教学:将学习的主动权交还给学生,引导大家自主思考、查阅资料、相互探讨。靠自身钻研习得的知识,才会理解透彻、记忆牢固,老师只负责点拨引导即可。
(四)余生规划
如今我已是八十三岁老人,精力不济,很多事都有心无力。若身体尚可,我还有几桩心愿:第一,继续翻译整理有益典籍,为后人多留存一些精神读物;第二,博览经典书籍,充实自身学识;第三,向年轻人学习使用电脑。一切唯凭真主定然。
十八、问:建国后您在爱国爱教方面主要做了哪些工作?获得过哪些荣誉?在各级伊协组织中担任过哪些职务?
(一)爱国爱教相关工作
建国之后,我依据《古兰经》与圣训要义,配合当地政府宣传政策,耐心解答穆斯林群众的疑惑,消除大家对于教义与政策是否相悖的顾虑,助力巍山地区相关工作顺利推进,取得了良好成效。
(二)所获荣誉
1992年,我获评云南省政协先进个人;1999年12月,在大理州、巍山县伊协组织的会议上,荣获"精英奖"。
(三)伊协任职经历
我曾担任云南省伊斯兰教协会副会长、大理州伊斯兰教协会名誉会长,也是巍山县第一届伊斯兰教协会副会长。
十九、问:您对中国经堂教育传统教材有何看法,是否认为这些教材已过时?
答:如今海外伊斯兰国家都在不断更新教学典籍,我们也可以适当引进新式教材。国内传统经堂教材不能一概而论:一部分内容已然落后,仅可作为参考,不宜再作为主流授课用书;还有一部分典籍价值深厚,应当保留传承。我的观点是新旧教材搭配使用,取长补短。
二十、问:您对"经书并授"有何看法,对经堂教育有何期望?
答:经堂教育想要长远发展,就必须坚持经书并授。身为穆斯林,理应研习宗教经典;身为中华儿女,也必须学习传统文化与现代知识。二者相辅相成,学好汉文与各类学识,也能助力阿拉伯文学习与翻译研究。唯有坚持中阿并举、经书并授,经堂教育才能顺应时代、稳步发展,让学子兼顾今世与后世。我衷心期盼,全国各地能够陆续兴办更多推行经书并授的新式学堂、中小学乃至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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