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我的祖父——一代经师纳润章阿訇
- 历史人物
-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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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益书佳,作者为纳润章阿訇孙女纳钟玲女士,原文发表于《云南穆斯林》杂志
引:纳润章(1900~1971年),名荣璸,号润章,经名“努尔·穆罕默德”,通海纳家营人,出身经学世家,他的曾祖纳高才是马联元的业师,父亲纳世英是马联元的高足弟子,他本人是马安康的得意门生。纳润章幼年时家境清贫,青年时代目睹回族大众经济文化落后,回教发展没有生气,遂立志从事文化教育事业。发奋学习历时9年,中文、阿拉伯文、英文都有较高造诣。1928年,应保山回教群众礼聘,创办了中阿文并授的保山中阿学校。1942年,保山遭日本侵略军飞机滥炸,他携家眷避难大理下关,应巍山县回教协会聘请,创办兴建中学任首任校长,继续实践他的教育思想。开始,他的教育思想曾遭到一些人的反对,这些人担心读书会叛教。他苦心孤诣,耐心诱导,多方论证读书不仅不会叛教,反而有助于阿拉伯文和宗教典籍的学习与理解,收到相辅相成的效果。他还用《圣训》说明学习中文、科学和其他社会知识是符合经训要求的,于是反对者也逐渐转向拥护他的主张了。新中国成立后,他积极拥护人民政府,参加各项社会活动,曾被选为省政协委员、大理州人大代表、州政协副主席等,为密切人民政府与宗教界人士的关系,增进各民族之间的团结,做了大量的工作。

一代经师
——记我的祖父纳润章大阿訇
时光像流水划过指尖那么的短暂,在我的记忆中,祖父身材高大,常穿一件洗了褪色的长风衣。祖父那时已患重病,儿时的我时常喜欢围绕在祖父的床边,祖父精神好的时候也会下床来走动,那时我会用小手拽着祖父的长衣角在后尾随,祖父身体很弱,不时便要坐下休息,这时祖父就会教我诵念清 真 言。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容已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至今难以忘怀。
祖父在云南回族中威望很高,是代表性人物。在党的领导下,祖父在各个时期宣传党的民族宗教政策,为增进各民族团结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除担任原永建回民中学校长外,还被选为州、县人大代表,省政协委员和州人民政协副主席。由于极“左”路线横行,祖父被错划成右派。十年浩劫中祖父更是惨遭摧残、深受迫害,身心饱受创伤,以致忧郁成病,过早地离开了人世间。
1971年8月6日是祖父在世间弥留的最后一天。清晨,祖母如往常一样在伺候着祖父的饮食起居,那天不寻常,祖父的精神特别好,全家人都以为病情好转,很是喜悦,跟祖父共度一个愉快的早晨。到晌礼过后,祖父接过祖母端来的一杯热水时,手开始在颤抖,祖母有所警觉,连忙把祖父搀扶到床上休息,不知不觉中,祖父在询问外面是否在下雨,祖母从卧室走到堂屋的窗前看去,是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此时父亲已从厂里回到家中,全家细心守护在祖父跟前。

黄昏时,天色已变,天空显得暗淡无光,不觉间下起了雨。就在这一个夜晚,祖父怀着对真宰的敬畏复命归真,和我们永远离别了,此时雨越下越大,自茫茫的好似和我们一样在哭泣,风在嚎叫,又像在叫出多年心中压抑的冤屈。当灵车送老人家的遗体从下关回巍山时,雨虽然停了,但风仍然在吹,仿佛要吹走世间的不平。灵车在弯曲的山路上缓缓驶过时,黑夜的天空,突然出现一轮明月,显得格外的明亮。噩耗传遍了村村寨寨,这位学识渊博而又两袖清风的学者归真了,巍山十八个村的穆民怀着沉痛的心情奔走相告,自发停下生产,前来向老人家挥泪告别。并在大围埂清 真 寺为祖父举行了庄严而又肃穆的送行殡礼,此时的天空仿佛又在为这位卓越的教育家而悼别,飘洒着细雨,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抢着将老人家的遗体抬到墓地安葬。可见他的声誉、品德、人格魅力以及从事教育事业的精神感人至深。尽管他被罗织罪名,但在广大穆民的心目中,他的名字从未沾染丝毫污点,正因为如此,他虽死犹生,精神不死,浩气犹存。他的音容笑貌与高风亮节至今历历在目,他的一生光明磊落,真诚爱人,有着内在的力量和宽广包容的胸怀。虽然屡遭迫害,但他镇定自若选择了忍耐,他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挫折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他常常以坚忍品德来告戒自己,说这是对他的考验,“真宰是与坚忍者同在的”《2:153》不幸的冤屈,任何压力,只会增加他对信仰和真理的领悟。祖父坚守主道,热爱信仰。他爱国爱教,平易近人,胸怀坦荡,是敬仰的楷模。他的一生是那么的简朴,不计名利。在知识的领域里,他视文化为生命为此奋斗以取主的喜悦。即便病重,老人家都要按时完成每番拜功,他是这样坚持着,这样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言行与虔诚维护着信仰的尊严,从他老人家身上我们儿孙感悟到信仰的伟大,也因此坚定了我们的信念。
祖父生长在经师世家,早年投学马健之大教长的帐下,直至学成毕业。曾祖母曾经用她勤劳的双手为祖父纺织的那件—早年他在云南高等中阿学校求学毕业穿的绿色毛呢长衣,至今我们还收藏着。青年时代的祖父深研经文知识,发奋攻读,胸怀大志,英语、汉语、阿语都达到很深的造诣,然而他并不满足,想赴埃及留学深造,因遵母命“亲在不远游”,未能如愿。他选择继承先辈爱国爱教之传统,走上兴教须要办学的道路,立志要以文化来振兴回回民族,改变民族地位。

1926年,风华正茂的祖父应宝山回民俱进会之聘创办回回中学并担任校长兼教长。1928年任保山回教协会总干事,接任马联元大阿之长子马安真(字静之)阿訇,在安真大阿宣教成就的基础上,祖父继续细致深入宣教,尤其是在杜文秀起义失败后,让保山的教亲走出屠杀的阴影。他不放过任何机会,在不同场合不遗余力地做正统教义、教法的宣讲,使保山回族的信仰又兴盛起来。力行信仰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并开始创办中阿学校,对传统经堂教育有所改进。两年后返回纳家营接曾祖母及其家人迁居保山,全家人其乐融融的开始了新的生活。
1942年,保山城遭日寇狂炸,一座小城面目全非,尸体在街道上横七竖八,血流成河,惨不恐睹,多数穆民到寺里避难。祖父提着马灯在城内城外寻找兄长(荣琮),甚至去查看尸体,整整寻找一夜,直到晨礼前兄长突然回到家中,全家欣喜若狂,感赞主使家人平安。祖父痛斥日帝侵略我国的罪行,愤然挥笔写成《回教与抗战理论》在《回教论坛》上发表,以《古兰》与“圣训”佐证,阐述“多行不义必自毙”法西斯行径,及抗日的正义性,坚信最后胜利一定属于为正义而战斗的中国人民。此文后被译为英文、阿文,转载仰光《觉民日报》、德里《印度日报》和开罗《金字塔报》上。此时的祖父扶老携幼被迫离开保山到下关避难,江尾亲属得知后便把他们接去江尾大营暂住了一段时间。

1943年春,应宴旗厂回协会马彩臣先生之聘,任该村清真寺的教长,移居到宴旗厂村。马彩臣先生毫无保留地把老宅院腾出,祖父携带家眷入住。次年在宴旗厂创办“兴建中学”,这是一所中阿并授的私立中学,在广大穆民的掌声中成立,继续他未完成的事业。为培养优秀人才,祖父还聘请省内外知名学者来任教,主张革新教学方法,经汉并授,中阿并举。回族群众把学校当作自己子孙后代吸取知识与精神财富的宝库,将寺所属南北厢房和宣礼楼房,无条件地提供开办学堂,就连烧柴燃料供应,也是常有成群的马帮驮运送到校内,到冬季群众宰菜牛也会自发送来。
祖父非常重视汉语,把回教文化与中华文化相结合,培养经汉两通两用之人才,学校还组织学生到各村、邻寨宣讲实习。学校以主麻天为周末,斋月为假期,兴建中学被冠以滇西回族文化的一盏“明灯”。祖父为了改革回族教育,身教重于言教,历尽艰辛地培养回教人才,数十年如一日,忍辱负重,对滇西回教文化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他用信仰、用知识、用言行、用高尚的情操熏陶了广大学子,勉励他们奋发向上,开拓进取,习得信仰的真谛。八年的时间,为全省各地培养了一批批品学兼优、真才实学,能为国家和民族做贡献的人才。在宗教生活中,他们是称职的阿訇,在各条战线上,他们是施展才能的骨干,用他们的业绩诠释了“兴建中学”的办学宗旨。“兴建中学”的辉煌是主的默助,是师生们的共同努力和群众支持的结果。

在整理父亲遗留下的旧书籍中,意外发现祖父的一页简历,使我眼前一亮,祖父在微薄的柔棉纸下用毛笔写出细小的字体来,非常漂亮,文不加点,笔不停缀,文如其人,瞬间浮现出祖父坐在写字台前的景象来。他的遗著或遗稿都很有价值,硕果累累。祖父苦心孤诣创办兴建中学,资金并不宽裕,经费来源于大众捐献。在通货膨胀,货币贬值和物价不稳定的时期,祖父聘请省外的教师,相继离校,为了维持学校,祖父不顾风尘亲往昆明、玉溪、通海、开远、蒙自、大庄和沙甸等滇南地区,一面向广大回教群众求援,一面阐述自己的教育理念和教学计划,以提高群众的认识、明确兴办教育与本民族的前途命运之密切关系,祖父的学识和口才折服了教亲,故所到之处,备受欢迎,群众解囊资助,共募捐得旧币伍佰余万元。当时经济萧条,民族商业一蹶不振,人民生活每况愈下的情况下,能劝募得如此可观的教育基金是很不容易的,这说明回教群众重视教育和学校的生存发展。我的祖父就这样艰辛地培养着一批批德才兼备,经书两全的优秀人才,就这样带领着全校师生艰难地渡过难关,迎来新中国的诞生。
新中国成立后,祖父和学校一道获得了新生。1951年春,学校改为公立,兴建中学改名为蒙化第二中学,后又改名为永建中学。永建撤县制后,又改名巍山第二中学,祖父仍然担任校长职务,继续从事有益于国家与民族的事业。他热爱赖以生存的祖国,热爱自己所崇奉的宗教,振兴祖国和推进回教文化是老人家一生的愿望。
祖父以有限之力输送了回教文化的新力量,他以身作则全美了自己的归宿,在云南回族发展的史册上,留下了能够后人延续传承的精神财富。更让我们家族及孙辈感到欣慰和感动的是,至今很多穆民教亲仍用不同的方式在追忆、悼念、缅怀祖父,赞扬与肯定“兴建中学”的发展成果。祈求真宰慈悯与提高祖父您的品级,得享后世的乐园安宅。
本文作者为纳润章阿訇孙女纳钟玲女士,发表于《云南穆斯林》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