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学复苏》读书笔记系列之一
一个人读了很多书，懂得许多道理，甚至能够把经典讲得头头是道，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的修养一定比别人高？我们身边并不缺少有知识的人。有人熟读经典，谈起道理来滔滔不绝，遇到别人犯错时，也能说出一番令人信服的道理。可当他自己面对利益、名声和争执时，却未必能够按照自己所讲的道理行事。这就引出了一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学习知识，究竟是为了让自己懂得更多，还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安萨里伊玛目在《圣学复苏》的开篇，便把我们带到了这个问题面前。知识的价值，不只在于知道得多
《圣学复苏》第一部是“功修篇”，开篇讨论的就是“知识章”。安萨里在第一章论述知识、教学与学习的价值时，引用了多处阿耶体。其中有一句尤其值得注意：“真主的仆人中，只有有知识者敬畏他。”（35:28）如果只把知识理解成记住多少阿耶体、掌握多少术语、能够回答多少问题，我们就很容易忽略这句话真正引人深思的地方：知识与敬畏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当然，这并不是说，一个人知道得越多，就越有敬畏之心。阿耶体也不能被简单理解为对所有有学问之人的品行作出保证。恰恰相反，它提醒我们反省：自己所学的知识，究竟有没有进入内心，有没有影响自己的判断与行为？譬如，一个人知道诚实的重要，也知道欺骗会伤害别人。但当说实话可能使自己吃亏时，他是否还愿意坚持诚实？一个人明白傲慢是不好的，也能讲出谦逊的道理。当别人提出不同意见时，他能不能先听一听，而不是急着证明自己正确？这些问题，并不在于他有没有听过那些道理，而在于他是否真正把道理当作约束自己的准则。知识让人明白什么是对的，而修养还要求人愿意依照自己明白的道理去做。为什么明白道理，仍然做不到？
我们知道应该克制愤怒，却仍然可能在争执中说出伤人的话；我们知道不应嫉妒别人，却仍然可能因为别人受到称赞而心生不快；我们知道待人要公正，可一旦涉及自己亲近的人，又可能不自觉地偏袒。因为知道一个道理，与真正按照这个道理生活，并不是一回事。《圣学复苏》的开篇导论对这一点有一个重要的铺垫。安萨里区分了外在行为的知识与内在心灵的知识，也讨论了日常习惯、功修行为，以及心灵和品性中值得赞许或需要纠正的状态。换句话说，在他的思想框架里，人的宗教生活不只是外在行为的问题，也涉及内心的状态。礼拜、斋戒等外在功修固然重要，但一个人怎样对待别人，如何看待名利，怎样克制愤怒与欲望，同样是需要认真面对的问题。如果学习只停留在记忆和口头表达上，我们可能越来越善于解释道理，却没有认真检查自己。甚至有时，知识还会成为一种掩饰：我们懂得怎样评价别人，却不愿用同样的标准审视自己；我们熟悉许多劝诫，却总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例外。这不是知识本身的问题，而是学习者没有认真面对知识对自己的要求。学问越深，越应该知道自己还需要改变什么
“你说：有知识的人与无知识的人相等吗？”（39:9）知识当然有价值。它帮助人分辨是非，理解教法，认识自己所承担的责任，也使人不至于只凭习惯和情绪作出判断。但这句话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只要拥有知识，就可以轻视没有同等知识的人。如果学问使人越来越喜欢炫耀，越来越难以接受批评，越来越习惯于用自己的长处衡量别人，那么至少在自我反省这一点上，他还需要继续学习。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自己比别人多懂多少，而是这些知识使自己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从前遇到不同意见，是否总想争个输赢？现在能否先弄清对方的意思？从前看见别人犯错，是否急于指责？现在能否在指出问题之前，先想一想自己的不足？从前面对名利，是否只考虑怎样得到更多？现在能否进一步考虑，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是否正当，得到之后又应该怎样使用？这些变化未必惊天动地，却能让知识逐渐落实到生活之中。这里也需要说明：修养的提升并不意味着一个人从此不再犯错。人仍然会有疏忽、冲动和软弱。重要的是，当自己发现问题时，是否愿意承认、纠正，并继续学习。学习的终点，不应只是证明自己
读到这里，我们不妨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学习知识？为了通过考试，为了获得一份职业，为了处理生活中的实际问题，这些当然都是现实而正当的目的。但如果从安萨里《知识章》的思想出发，宗教知识还有更深一层的要求：它应当帮助人认识真理、履行责任，并改善自己的内在状态与外在行为。因此，学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们不妨少问自己一句“我又学会了多少”，多问一句：我所学的知识，有没有让我更加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责任？当我指出别人的错误时，有没有忘记自己也需要接受劝诫？当我讲述善良、公正与谦逊时，有没有努力让这些道理也体现在自己的生活里？这些问题，不是为了否定知识，而是为了让知识真正发挥作用。安萨里在《圣学复苏》中所关注的，不只是一个人掌握了多少内容，还包括知识如何与人的行为、心灵和修养联系起来。学习，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拥有更多可以讲给别人听的道理，也应当让自己拥有更多愿意用来要求自己的道理。当知识开始改变我们对待自己、对待别人以及对待生活的方式时，它才不再只是头脑中的储存，而真正成为了人生的一部分。
赛义德·马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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