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赛义德·马朋辉
有人忽然提起朋友过去的一件糗事，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大家先是一愣，随后有人笑了。被提起的人脸色有些难看，却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勉强笑笑，把话题岔开。说话的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显得坦荡：“我这个人说话直，有什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说的人觉得自己性格爽快，不藏着掖着；听的人若是生了气，倒像是心胸狭窄，连一句实话都听不得。有些话，明明可以私下说，偏要当着众人的面讲；明明知道对方在意什么，偏要拿来开玩笑；明明是自己说得过分，最后却把责任推给别人，仿佛只要加上一句“我说话直”，伤人的话就不必负责了。世上有一种方便，叫作把话说痛快了，再让别人自己消化。《布哈里礼仪集》中有一则哈迪斯，可以让我们重新想一想这个问题。عَلَيْكَ بِالرِّفْقِ، فَإِنَّهُ لَا يَكُونُ فِي شَيْءٍ إِلَّا زَانَهُ، وَلَا يُنْزَعُ مِنْ شَيْءٍ إِلَّا شَانَهُ“你当温和。温和存在于任何事物之中，都会使它美好；温和从任何事物中被抽走，都会使它变得丑陋。”阿伊莎讲述，她当时骑着一头不太驯服的骆驼。先知穆罕默德提醒她要温和相待。这不是一场关于大道理的讲论，而是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提醒。面对一头不听使唤的骆驼，急躁、强迫未必能让事情变好；温和，却能让原本棘手的事情少一些阻碍。哈迪斯讲的是温和，但它的道理并不只适用于骑乘牲畜。人与人相处，也常常如此。同样一句话，用什么语气说，在什么场合说，究竟是为了帮助对方，还是为了让自己痛快，结果可能截然不同。比如，朋友做错了一件事，你确实看出了问题。你可以私下提醒他，让他有机会改正；也可以当着一群人的面，把他的错误说得一清二楚，让他下不来台。当然，这并不是说做人要圆滑，更不是说凡事都要拐弯抹角。该提醒的错误，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说；涉及原则的问题，也不能为了表面和气而含糊过去。关键在于，你说这些话，究竟是为了把事情解决，还是为了证明自己高明？有的人批评别人，是希望对方改正；有的人批评别人，却恨不得把对方说得无地自容。前者关注的是事情，后者在意的往往是自己能否占上风。还有一种情况更常见：明明一句话已经让对方难堪了，自己却不肯承认，反而说：“我又没恶意，你怎么这么敏感？”可没有恶意，不代表没有造成伤害；自己觉得是玩笑，也不代表别人就必须笑着接受。人与人之间，很多关系并不是毁于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在一次次不以为意中慢慢变了味。一次当众揭短，一句刻薄的挖苦，一次争执时翻出来的旧账。说话的人转身就忘了，听话的人却可能记很久。后来两人渐渐疏远了，说话的人还觉得莫名其妙：不就是一句话吗，至于吗？可对方失去的，或许不只是那一刻的好心情，还有原本愿意与你坦诚相处的心。《布哈里礼仪集》这则哈迪斯提醒我们的，并不是要把每句话都说得漂亮，而是不要让急躁、傲慢和刻薄，毁掉原本可以好好处理的事情。真正有分寸的人，该说的话照样说，只是不必靠羞辱别人来证明自己；该指出的问题照样指出，只是给对方留一点改正的余地。开口之前，不妨多想一想：这句话说出来，是能让事情变好，还是只会让对方难堪？如果换一种说法，既能把道理讲清楚，又不必伤人，为什么非要选择最刺耳的那一种？我们常常花很多心思学习怎样说服别人，却很少认真想过，怎样才能不在说话时伤害别人。有话直说，是性格；知道怎样说、何时说、说到什么程度，是修养。别总拿“我说话直”当作伤人的理由。真正值得珍惜的坦率，不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是即使说真话，也依然顾及别人的尊严。
赛义德·马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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