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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大伊玛目遗嘱：越是有学问的人，越要警惕争辩

赛义德·马朋辉

一个人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高明？

这两种人，刚开始的时候，可能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喜欢读书，都愿意谈论道理，也都希望自己的见解能够得到别人的认可。
可时间久了，差别就慢慢显现出来。
有的人读书越多，说话越谨慎。知道的事情多了，反而更明白自己的不足，也更能体谅别人的局限。
有的人却恰恰相反。刚学会几个新名词，就急着纠正别人；刚读懂一点知识，就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高明。别人提出不同意见，他不先考虑对方说得有没有道理，而是先想着如何反驳。
到最后，讨论的问题反而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不能输。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生活中有一种争论特别奇怪：两个人明明在讨论一件事情，聊着聊着，却开始攻击对方的学识、修养，甚至怀疑对方的人品。
最初是观点不同，最后却成了彼此看不顺眼。
这时候，知识不仅没有帮助人理解彼此，反而成了制造隔阂的工具。
读到《大伊玛目艾布·哈尼法遗嘱》，其中关于如何对待不同意见、如何与人相处的教诲，让人不禁想到今天这种现象。
遗嘱中有一个很值得思考的提醒：不要沉迷于争辩，也不要因为自己有学问，就轻视那些与你意见不同的人。
这看似是在讲待人接物，其实触及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知识可以让人变得聪明，却不一定能让人变得谦逊。

一、为什么有些人，越懂道理，越不好相处？

我们常常认为，一个人有学问，自然就会有修养。
实际上，这两件事并不能简单画上等号。
知识解决的是一个人知道多少的问题，修养考验的却是他如何对待自己知道的东西。
同样读了一本书，有人读完之后，会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有人读完之后，却多了一件用来证明别人错误的武器。
前者把知识当作认识世界的窗口，后者把知识当作衡量他人的尺子。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谈起专业问题，确实很有见地，可一旦有人提出不同看法，他就很难心平气和地听下去。
别人说一句，他要纠正三句；别人提出一个疑问，他马上觉得对方是在挑战自己；即使对方只是表达不同意见，他也要把谈话变成一场胜负分明的较量。
表面上看，他是在维护道理。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有时维护的并不是道理本身，而是自己在别人心中的位置。
他害怕认错，害怕被质疑，更害怕别人发现自己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他必须一直表现得正确。
可人一旦把“不能输”看得比“弄清楚”更重要，求知就很容易变成争胜。
真正有学问的人，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立场吗？
当然不是。
越是认真对待知识的人，越应该重视证据、逻辑与辨析。面对错误的观点，该指出时就应该指出；面对重要的分歧，也不应该为了表面和气而放弃原则。
问题不在于争论本身，而在于争论的目的。
你提出反驳，是因为发现了对方论证中的问题，还是因为不愿意承认对方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你坚持自己的观点，是因为证据确实支持它，还是因为一旦改变看法，就觉得自己丢了面子？
这两种心态，外表上可能一模一样，最后却会把人带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二、大伊玛目为什么提醒弟子，不要轻易陷入争辩？

在这份遗嘱中，艾布·哈尼法设想弟子优素福回到巴士拉之后，可能会怎样与当地的人相处。
他担心弟子凭借自己所学，急于与不同意见的人对立，甚至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姿态。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不愿与他们来往，他们也会疏远你；你辱骂他们，他们也会辱骂你；你指责他们，他们也会反过来指责你。
原本只是意见不同，最后却演变成相互敌视。
这段话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只是劝人少争论，而是指出了一种常见的人际困境：当一个人总是以对抗的方式证明自己时，即使他掌握了一些正确的道理，也可能让自己陷入孤立。
遗嘱中的这层意思，放到今天依然很有现实感。
一个人刚刚学到一些知识，便急于纠正身边所有人；看到别人说错一句话，就恨不得当众揭穿；遇到不同学派、不同见解的人，首先想到的不是了解对方的依据，而是立即给对方下结论。
如此一来，别人还没有真正了解他的学问，就先感受到了他的锋芒。
久而久之，人们避开的，可能并不是知识，而是那种让人无法自在交流的姿态。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为了让别人喜欢自己，就要隐藏自己的观点，更不意味着遇到原则问题也要一味退让。
大伊玛目所提醒的，是不要把不同意见自动变成敌我关系，不要把知识当成抬高自己的资本。
有学问的人，不仅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认为，也要知道怎样表达，才能让道理有机会被别人听见。
道理说得再正确，如果表达中充满轻蔑，别人也可能只记住你的傲慢，而忽略你真正想说的内容。
这固然不代表对方的反应就一定合理，却足以提醒我们：表达方式，也是知识能否发挥作用的一部分。

三、争赢一场辩论，不等于真正明白了道理

有一种情况，在今天尤其常见。
两个人争论一个问题，甲找出三条依据，乙又找出四条反驳。甲不服，再补充五条；乙继续回应，直到其中一方不再说话。
最后，赢的人很高兴，输的人很不服气。
可是，如果问他们：经过这场讨论，你对问题的理解有没有发生变化？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原先忽略的地方？
他们未必答得出来。
因为整场争论中，两个人都忙着组织反驳，很少真正思考对方究竟说了什么。
这就是争辩最容易让人忽略的陷阱：我们以为自己一直在思考，其实可能只是在不停地为原来的立场寻找理由。
一个人越急于反驳，越难耐心听完别人的话；越急于证明自己，越不愿意承认对方的某个观点确实有道理。
于是，讨论变成了各说各话。
真正的求知，不应该如此。
你可以坚持自己的判断，但在结论形成之前，应该允许证据修正自己；你可以反驳别人，却不能因为对方的观点与你不同，就预先认定他没有道理。
尤其是在涉及复杂问题时，承认自己暂时不知道，并不丢人；发现自己原先理解得不够全面，也不是失败。
相反，能够在证据面前调整判断，恰恰说明一个人没有把面子放在真理之前。
如果一场争论结束后，我们只是更加讨厌对方，却没有更加理解问题，那么至少应该停下来想一想：这场争论究竟带来了什么？
当然，不是每一次讨论都必须让双方达成一致。有些分歧确实难以消除，有些问题需要长期研究。
但即使不能达成一致，也不必把对方变成敌人。
观点可以不同，尊重不必因此消失；立场可以坚定，言语不必因此刻薄。
这才是讨论应该有的样子。

四、真正的谦逊，不是少说话，而是不急着抬高自己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争辩容易伤害关系，那么有学问的人是不是应该少说话，凡事退让？
并不是。
沉默不一定是谦逊，退让也不一定是修养。
有时候，面对明显的错误，出于责任，我们就应该把问题说清楚；面对重要的原则，也不能因为害怕冲突而含糊其辞。
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能够把事情本身，与自己的虚荣心分开。
如果对方说错了，你可以指出错误，但没有必要顺便证明他什么都不懂。
如果对方不接受你的观点，你可以继续提供证据，但没有必要因此羞辱对方。
如果讨论已经偏离问题，变成了相互攻击，你也可以选择停止，不必为了最后一句话属于自己而耗费时间。
这些做法看起来平常，实际上很考验一个人的内心。
因为有时候，我们明明知道继续争论没有意义，却还是不愿意停下来。
不是问题还没有解决，而是心里那口气还没有顺过来。
总觉得再补充一句，对方就会明白；再举一个例子，对方就会服气；再指出一个漏洞，自己就能彻底占据上风。
可人与人之间，并不是所有分歧都能靠多说几句话解决。
有些人暂时听不进去，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有些关系也不值得为了一个观点反复消耗。
懂得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时候应该听，什么时候应该继续讨论，什么时候应该适可而止，本身就是一种修养。
大伊玛目遗嘱还强调，要谦逊待人，不要轻视前来与你交往的人；对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也应有合宜的态度。
这些教诲放在一起看，便能发现一个重要的方向：知识不应让人越来越难以接近，而应该帮助人更好地理解和对待别人。
真正的谦逊，不是明明知道却不敢说，而是即使知道得比别人多，也不急着证明自己高人一等。

五、念经到最后，应该改变的是什么？

我们为什么念经？
为了获得知识，为了理解世界，为了解决问题，也为了在纷繁复杂的生活中，拥有更清楚的判断。
但如果念了很多经，仍然不能容忍别人提出不同意见；懂了许多道理，仍然习惯用言语压倒别人；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对人的尊重却越来越少，那么我们也许应该重新审视自己与知识的关系。
知识当然有用。
它可以帮助我们辨别是非，减少无知，也可以让我们在面对复杂问题时，不至于轻易被表象左右。
然而，知识不会自动转化成修养。
它需要经过反思，经过实践，也需要经过一次次与不同的人相处，才能真正沉淀下来。
有时候，一个人是否真正有所长进，不在于他又学会了多少新东西，而在于他面对不同意见时，是否比从前多了一分耐心；面对自己不懂的问题时，是否比从前少了一分自负；发现别人说得有道理时，是否能够坦然承认。
这些变化未必显眼，却比在一场争论中赢得掌声更有价值。
回到大伊玛目的这份遗嘱，我们能读到的，不只是避免冲突的处世技巧，还有对求学者的一种提醒：知识应当成为帮助自己认识事理、改善待人方式的工具，而不是让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理由。
人与人之间，难免有不同意见。
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让所有人都认同自己，而是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仍然能够尊重他人；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也不忘反省自己。
毕竟，学问的价值，不只体现在一个人能说出多少道理，也体现在他如何对待那些暂时不认同他的人。
我们念经之后，不只是更善于反驳，也更懂得倾听；不只是更能辨析是非，也更能体谅他人；不只是希望别人认可自己的见解，也始终保留修正自己的勇气。
求知，是为了离真理更近；修养，是为了不让自己在追求真理的路上，失去对人的尊重。
赛义德·马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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