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墟里走出来的经师——马超品哈吉的一生

作者:赛义德·马朋辉

一个人的人生因为十四岁的那场灾难而彻底改变

马超品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
1858年,他出生在云南巍山永建白沙村。幼年时,他便开始接受经堂教育,学习阿拉伯文、波斯文和经书。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他或许会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读书、成家,然后在熟悉的地方度过一生。
可是,时代没有给他这样的选择。
十四岁那年,杜文秀起义失败,战乱席卷滇西。白沙村因势单力孤,村民不得不离开白沙村迁往小围埂。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逃难”或许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词。
直到房屋倒塌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知道,乱世意味着什么。
马超品和弟弟一起被压在倒塌的墙下。
弟弟没有能够出来。
而他,靠着一双少年的手,在瓦砾和泥土中一点一点扒开缝隙,最终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那一年,他十四岁。
从此以后,他的人生里没了父母,少了一个弟弟,也少了一个可以回去的旧日世界。

从废墟到经堂

逃难途中,马超品来到了开远大庄。
这里没有家人,没有熟悉的村庄,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
当地教亲见他孤苦无依,便收留了这个少年,让他进入清真寺,做“哈里发”,跟随学习经书。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从废墟里逃出来的孩子,后来会成为一名有影响的经师。
他似乎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经堂里的日子很单调,却也很充实。阿拉伯文、波斯文、经典、教义、教律,一点一点学,一遍一遍读。没有人替他铺路,他只能靠自己走。
也许正是少年时代经历过的苦难,让他比别人更明白“念经”意味着什么。
对他而言,求学不仅仅是为了谋得一份职业。
那可能也是他重新建立人生的一种方式。
多年苦读之后,他终于学有所成。
资助他的“海旺德”十分器重这个年轻人,后来将女儿许配给他。成家以后,马超品并没有就此停止求学,而是继续留在清真寺深造。
经过长期学习,他再次毕业。
这一次,他已经从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成为了一名可以独立执教的经师。

七年张二村

后来,马超品受聘到元谋县张二村担任教长。
这一任,就是七年。
这七年对他而言,不只是一次任职,也是他真正开始实践自己所学的阶段。
他教学生念经,也教他们做人;讲解经典,也关注现实生活中的种种问题。
当时当地天气炎热,一些男女有衣着不整的习惯。马超品认为,教化如果只停留在书本上,便很难真正改变人的生活。
于是,他通过讲“卧尔兹”、面对面劝诫等方式,耐心地引导人们改变一些不良习惯。
他并不是一个只会坐在经堂里念经的人。
在他的理解中,一个经师真正的学问,最终还是要落到人的身上,落到一个地方的日常生活里。
七年之后,巍山白沙村的人听说他在外地教得很好,便专程前去请他回乡。
张二村舍不得放人。
据记载,当地教亲经过多番与张二村教亲割爱,才终于把他请了回来。
多年以后,当年那个从战乱中逃走的少年,终于重新回到了故乡。

经师,不只是会讲经的人

回到白沙村后,马超品一边料理教务,一边筹资办学。
后来,他又受聘到回辉登清真寺任教长。
这一时期,他身边聚集了一批学生。
他对学生要求严格,却并不是一味训斥,而是喜欢把道理讲明白。对待教门事务,他认真;遇到乡间的一些不良习气,他也不愿视而不见。
当时巍山一些回寨里部分青年嗜好赌博,尤其春节前后,聚赌之事时有发生。
马超品对此很不赞同。
他认为,一个经师的责任并不只是把经典讲给人听,也应该在日常生活中劝人远离不良习惯。
于是,他除了在讲经和“卧尔兹”中劝诫,还带着几名学生到各处耐心劝说。
那时他已经年长,行动也不如年轻时方便,常常需要拄着拐杖。
但他还是去了。
一年,两年,三年。
三年之后,当地的赌博风气终于有所收敛。
今天看来,这或许只是一件乡间小事。
但它恰恰能让我们看到马超品这个人的性格:
他不喜欢把学问停留在嘴上。
他读经,也希望经书能够改变人的生活;他讲道理,也愿意自己走出去做。

一个人走向麦加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马超品已经足以称得上一位勤学的经师。
但他显然不满足于此。
多年以后,他独自踏上了前往麦加的道路。
从云南到缅甸,再到仰光,然后乘船前往麦加。
在那个年代,这绝不是一次轻松的旅行。
今天我们从地图上看,这条路线不过是一条线;对于一个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云南穆斯林而言,却是一段漫长而艰苦的旅程。
他去了麦加,却并没有把朝觐当成此行的终点。
在那里,他再次拜师求学。
他努力学习阿拉伯语,与当地学者交流,继续钻研教义、教律以及相关学问。
这一段经历,使他的眼界进一步打开。
从云南乡村经堂里走出来的经师,开始真正接触更广阔的伊斯兰学术世界。
朝觐归途中,他曾在缅甸班弄清真寺短暂任教。
虽然在那里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但后来班弄教亲仍然记得他的情谊。有人捐出三千银两,用于帮助白沙村收回被劣绅霸占的山林,并偿还此前借贷的款项。
一个人走出去以后,他留下的往往不只是自己的脚印。
还有别人对他的记忆。

最后,他把自己交给了教育

回国以后,马超品又受聘到东莲花清真寺任教。
这一时期,他培养出了不少后来有影响的阿訇和经师。
马汉卿、马良骥、马志清、马贤德、马子良、张炳清、张应全等,都曾受业于他;西树龙马辅臣、大五茂林马吉等经师,也曾在他的门下学习过。
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轮回出现了。
当年,他是一个被清真寺收留的孩子。
后来,他成为了收留和培养别人的老师。
当年,是别人给了他一个坐进经堂念经的机会。
后来,是他把这样的机会给了更多年轻人。
这或许就是一个经师最重要的传承。
不是名字留在纸上,而是一个人教过的另一个人,又去教更多的人。

从十四岁到七十五岁

1933年,马超品哈吉归真,享年七十五岁。
如果把他的一生重新看一遍,会发现它其实有一条非常清楚的线索。
十四岁以前,他是白沙村的少年。
十四岁那一年,他从战乱和废墟中爬出来。
后来,他到了开远,在经堂里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他念经、成家、执教,又一次次离开熟悉的地方;从云南走到缅甸,再走到麦加;从一个需要别人帮助的孩子,变成能够影响一方乡里的经师。
他这一生没有显赫的官职,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
留下来的,是几十年的念经、讲学和育人。
如果一定要为他的一生找一个最恰当的注脚,我想,也许不是“名师”,也不是“哈吉”。
而是两个很朴素的词:
念经。
以及:
育人。
那个十四岁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最终没有让苦难决定自己的一生。
他用几十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场灾难的幸存者,变成了许多年轻人的导师。
而这,大概也是一个人能够给后来者留下的最好东西。

赛义德·马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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