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站着一位从云南来的阿訇。肩背挺直，目光沉静。台下坐着基督教传教士、各教代表、上海滩的绅商。他们等着看这个从西南边陲来的阿訇，能讲出什么。这位美国长老会传教士，1897年在北京创办了这个机构，后来迁到上海。他有个主张，说世界上的宗教本出一源，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说到底是一回事。所以他广邀各教人士来堂里演讲。佛教的、道教的、孔教的、伊斯兰教的，都请。他的设计很讲究：先让某教之外的人来讲“我为什么赞成你这个教”，再让这个教自己的人来讲“我为什么值得你赞成”。说白了，他想要的是一件事——让各教的人都来夸基督教，然后基督教再谦虚地回夸各教。大家互相说好，最后基督教成为那个“大家都赞成的宗教”。1915年，李佳白先讲了“论外人所以赞成回教之理由”，九条，从认主独一到施舍、和平、合約，一条一条说伊斯兰教的好处。这是一个闭环。李佳白夸你，你再回夸他。听起来很公平。有一次的题目，李佳白定的是：“论中国各宗教对于耶稣如何有可以赞成之理由”。你要是顺着说，那就是在替基督教背书。你要是说得不够，又显得你的宗教心胸狭窄。先说耶稣是大圣人。说“吾圣与耶稣系一祖之派”——穆罕默德和耶稣，出自同一祖先的谱系。说“耶圣由天而降，仍传认主独一之大道。耶稣生平拜主、认主，并唤世人照例行之，斯为吾教赞成耶圣之理由也”。台下的人听着，觉得这个阿訇很和气。传教士们面带微笑。他接着说，耶稣有母无父，能活泥鸟，这些奇迹，证明“耶圣之感应”。古兰经里本来就尊敬耶稣，称他为尔萨，真主的使者、麦尔彦之子。伊斯兰承认耶稣有母无父、能活泥鸟的奇迹。他是在说：你们崇拜的耶稣，在我们的经典里，是一个服从真主、传认主独一大道的圣人。他没有说“耶稣是神”。他没有说“耶稣是救主”。他没有说“耶稣替人赎罪”。他表面上在讲“我们为什么赞成耶稣”，实际上在讲“你们对耶稣的理解，和我们不一样”。他没有直接反驳。他用对方的题目，讲了伊斯兰自己的理。那几年，基督教宣传势头很猛，针对回民宣教也很厉害。上海耶稣会印了一本小册子，叫《回教考略》。对伊斯兰多有贬低与污蔑，说回教“附会耶稣”，“托古以自立”。说信回教的人“恃强好斗，战法凶勇”。马宜之的弟子们后来回忆，他们的老师与基督教方面有过一场辩论。对方从《圣经》里找依据，说伊斯兰教是从基督教“附会”来的。马宜之就从伊斯兰历史说起，从古兰经的降示年代说起，从穆罕默德与耶稣在谱系上的位置说起。马宜之就把古兰经中关于战争与和平的经文一条一条摆出来，把伊斯兰教历史上对待其他宗教信徒的实例一件一件讲清楚。他的父亲叫马联元。云南经堂教育史上，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马联元（1841—1903），字致本，云南新兴州人，是清末云南著名经学家和教育家，云南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幼承家学，后赴麦加、埃及、土耳其、印度等地求学，广泛吸收各地经学知识。归滇后致力于经堂教育，提倡中阿并授，编写经堂教材，并主持木刻版古兰经《宝命真经》的刊刻，对近代云南经学教育和传播影响深远。更重要的是，马联元在基督教“回宣”势头正猛的时候，他写过一部《辨理明证》，用认主独一，逐条回应“三位一体”挑战。马宜之从小跟着父亲学。阿拉伯文、波斯文、古兰经、圣训、教义学、教法。他留下了《聚礼明证》《明德实语》《西历要旨》等多部著作。《明德实语》现存光绪三十一年广济堂刻本，线装上下两册。《西历要旨》讲伊斯兰历法，也是阿拉伯文。马宜之先后在广州和上海任教，后来回到昆明，在昆明东门清真寺讲学。他与马安康、田家培、王家鹏一起，被云南穆斯林称为“四大玉柱”。马安康是他的亲弟弟，马联元的三儿子，云南人叫“三吾师台”。他把云南的经学理解，带到了上海基督教传教士的讲台上。在清真寺的讲席上教阿拉伯语、波斯语和经典，用阿拉伯文写书留给后来的经生。尚贤堂的几次演讲，和那场近四个小时的辩论，在他的生平里只是一小段。他的父亲马联元写过《辨理明证》以回应基督教的传教。李佳白想让他夸基督教。他去了。他讲了。他用了李佳白给的题目，说了李佳白想听的话。1913年《论回教祈祷之真意》
1914年《论回教之希望》
1914年《论回教复生之希望》
1915年《论中国各宗教对于耶稣如何有可以赞成之理由》
1916年《论上帝为审判之主》
参考文献： 杨晓春：《尚贤堂与清末民初的回耶对话》，《道风：基督教文化评论》第36期，2012年春，第67—96页。
赛义德·马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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