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赛义德·马鹏辉——

  最近，一篇题为《“清廉者（صالح）”和“改革者（مصلح）的区别”》的文章在网络上流传。

其中一些话很容易引起年轻人的共鸣：

“大多数人喜欢清廉者，却讨厌改革者。”

“清廉者保护的只是自己，改革者保护的是所有人。”

“真正爱你的人，不是顺着你说话的人，是敢在你想走偏的时候拉住你的人。”

这些话听起来很有力量，也确实触及了一个重要问题：

一个穆斯林不能只关心自己的修养，也应该关心他人、关心社会、劝善止恶、维护公正。

这一点没有问题。

但问题在于，这篇文章在传播过程中，很容易让一些年轻人形成一种错误的认识：

只要敢于质疑，敢于挑战，敢于反对传统、反对阿訇、反对教长、反对清真寺管理者，就可以把自己称为“مصلح（改革者）”；

而那些尊重学者、遵循传统、谨慎处理问题的人，则被看成只会“明哲保身”的“صالح（清廉者）”。

如果这样理解，就已经偏离了伊斯兰“إصلاح”的真正含义。

所以，这个问题值得我们静下心来，从《古兰经》、圣训以及伊斯兰传统的知识方法重新认识。

 

一、“مصلح”不是“敢于反对的人”

从阿拉伯语本身来看：

صالح来自“صلاح”，有正当、良善、正直、修善之意。

مصلح来自“إصلاح”，有修正、改善、调和、使事物恢复良好状态之意。

因此，把二者作一定区分，本身没有问题。

一个人首先应该修正自己，然后在能力范围内帮助别人、改善环境，这确实符合伊斯兰精神。

但是必须注意：

“مصلح”并不等于“反对者”。

更不等于：

“敢于挑战别人，就是改革者。”

如果“反对别人”本身就等于“改革”，那么任何喜欢与别人唱反调的人，都可以给自己戴上一顶“改革者”的帽子。

伊斯兰显然不是这样理解“إصلاح”的。

改革的关键不在于你敢不敢反对，而在于你所反对的究竟是不是错误，你提出的办法是不是正确，以及你的行为究竟带来了“صلاح”，还是造成了更大的“فساد”。

 

二、不要用《古兰经》11:117证明“改革者高于清廉者”

原文章引用了《呼德章》中的一节经文：

﴿وَمَا كَانَ رَبُّكَ لِيُهْلِكَ الْقُرَىٰ بِظُلْمٍ وَأَهْلُهَا مُصْلِحُونَ﴾

“你的主不会因不义而毁灭那些居民是修善者的城镇。” ——《古兰经》11:117

经文当然是真实的。 但是，原文章接下来却说：

“祂没有说：而他们是一些清廉的人。”

然后借此暗示：

真主特别重视“مصلح”，而不是“صالح”。

这种理解并不是经注学家对这节经文的标准解释。

伊玛目泰伯里解释这里的：

وأهلها مصلحون

说：

وأهلها مصلحون في أعمالهم، غير مسيئين

即，他们在行为上是修善的，而不是作恶的。 他还引用另一种解释：

وأهلها مصلحون فيما بينهم لا يتظالمون

即，他们彼此之间保持公正，不互相欺压。 伊玛目萨迪则解释：

مقيمون على الصلاح، مستمرون عليه

即，他们处于正善之中，并持续保持这种状态。

由此可以看出： 经注学家并没有把这里的“مصلحون”解释成现代意义上的“社会改革者”。

更不能从这一节经文推出：

“一个مصلح的等级一定高于一个صالح。”

经文讲的是一个社会处于صلاح、正当、公正、没有彼此 ظلم的状态。

因此，把11:117作为“改革者胜过清廉者”的证明，并不严谨。

 

三、“一个改革者胜过一千个清廉者”到底是谁说的？

这是原文章最需要考证的一句话：

“学者们说：在至慈主那里，一个改革者胜过一千个清廉者。”

阿拉伯文通常流传为：

مصلح واحد أحب إلى الله من ألف صالح

问题是：

哪一位学者说的？

出自哪一本书？

是不是圣训？

是谁传述的？

原始出处在哪里？

这些问题，文章没有回答。

这句话长期在阿拉伯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上流传，并被归给不同的人，但缺乏可靠的原始文献证明。

因此，我们不能把它当作圣训，更不能说：

“先知 ﷺ 说，一个改革者胜过一千个清廉者。”

也不宜笼统地说：

“伊斯兰学者说……”

“学者们说”不能代替出处。

一句话如果没有可靠来源，即使它听起来非常有道理，也不能因为它符合自己的观点，就把它提升为经训或者学者的定论。

 

四、“清廉者只顾自己”同样不是伊斯兰的观点

原文章说：

“清廉者保护的只是自己，改革者保护的是所有人。”

这句话非常有感染力，但从伊斯兰角度来看，它把“صالح”和“مصلح”人为地割裂了。

一个真正的 صالح，难道只关心自己吗？ 当然不是。

《古兰经》说：

﴿وَالْمُؤْمِنُونَ وَالْمُؤْمِنَاتُ بَعْضُهُمْ أَوْلِيَاءُ بَعْضٍ ۚ يَأْمُرُونَ بِالْمَعْرُوفِ وَيَنْهَوْنَ عَنِ الْمُنكَرِ﴾

“信士和信女互为盟友，他们劝善，并禁止作恶。”

所以，一个真正的 صالح，本身就应该关心别人。

反过来说，一个自称“改革者”的人，如果自己的品德、信仰、礼拜、诚实、谦逊、敬畏都没有建立起来，仅仅喜欢批评别人，他也不能因为自己“敢说”就自动成为 مصلح。

 

因此，真正正确的关系不是：

صالح 错，مصلح 对

而应该是：

صالح ثم مصلح

先成为一个正直、敬畏、修善的人，然后在能力范围内成为一个帮助别人修善的人。

 

五、真正的改革，首先需要知识

这是今天尤其值得年轻穆斯林思考的问题。

我们当然欢迎年轻人提出问题。 欢迎年轻人问：

“为什么？”

欢迎他们问：

“证据是什么？”

甚至可以问：

“这个传统做法有没有不同的学术意见？”

这些都没有问题。

伊斯兰从来没有要求穆斯林停止思考。

但是，“提出问题”和“已经知道答案”是两回事。

一个人如果：

没有系统学习信仰基础，

没有学习古兰经经注，

没有学习圣训，

没有学习阿拉伯语，

没有了解法学原则，

没有了解四大法学派的基本方法，

甚至没有弄清楚一个问题究竟属于哪一个学术领域， 仅仅因为在网络上看到几篇文章，就开始对阿訇、教长、清真寺管委会的宗教工作作出大量判断， 那么就应该首先问自己：

“我是在进行改革，还是正在用自己的无知判断一个自己尚未真正理解的问题？”

《古兰经》说：

﴿فَاسْأَلُوا أَهْلَ الذِّكْرِ إِنْ كُنْتُمْ لَا تَعْلَمُونَ﴾

“如果你们不知道，就询问有知识的人。”

这不是禁止提问。

恰恰相反，它是在告诉我们：

不知道的时候，要去寻找真正懂得的人。

六、伊斯兰允许质疑，但“质疑”必须走向求知

我们应该特别明确：

阿訇不是先知。

教长不是先知。

清真寺管委会也不是先知。

因此，他们当然可能犯错。

一个穆斯林如果发现一个宗教问题存在疑问，

完全可以请教，

可以讨论，

可以拿出证据，

也可以提出不同意见。

但是正确的方法应该是：

“这个问题的证据是什么？”

而不是：

“我为什么不能反对你？”

如果阿訇的回答存在问题，可以继续追问。

如果教长的观点缺乏依据，可以要求说明依据。

必须分清：

质询 不等于 否定

不同意见 不等于 对方错误

提出问题 不等于 自己已经掌握真理

反对某个人 不等于 自己就是改革者

七、“劝善止恶”也不是“看到不顺眼就去挑战”

先知 ﷺ 有一句非常著名的圣训：

«مَن رأى منكم منكراً فليغيره بيده، فإن لم يستطع فبلسانه، فإن لم يستطع فبقلبه»

“你们中谁看见了罪恶，就让他用手改变它；如果不能，就用语言；如果还不能，就用心厌恶它。”

这是《穆斯林圣训实录》中的著名圣训。

但是请注意： 圣训说的是：

منكراً

即真正意义上的“宗教所否定的错误”。

并不是：

“我不喜欢的东西。”

也不是：

“和我的想法不同的东西。”

更不是：

“传统上我不理解的东西。”

所以，在开口“纠正别人”之前，

至少应该先问：

它到底是不是错误？

而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有知识。

 

八、真正的劝诫还需要“智慧”

《古兰经》说：

﴿ادْعُ إِلَىٰ سَبِيلِ رَبِّكَ بِالْحِكْمَةِ وَالْمَوْعِظَةِ الْحَسَنَةِ وَجَادِلْهُم بِالَّتِي هِيَ أَحْسَنُ﴾

“你应当以智慧和善言劝导人走向你的主的道路，并以最优美的方式与他们辩论。”

这里有几个关键词：

الحكمة——智慧

الموعظة الحسنة——善意的劝诫

بالتي هي أحسن——以最好的方式讨论

所以： “我敢说话”本身不是美德。 真正的美德是：

我知道为什么说；

我知道自己说的是否正确；

我知道什么时候说；

我知道对谁说；

我知道用什么方式说；

我还考虑这样说之后究竟会产生什么结果。

这才是“إصلاح”所需要的智慧。

 

九、“被人讨厌”也不能成为自己正确的证据

原文章有一句很容易让年轻人产生共鸣的话：

“有时候，被人讨厌，恰恰是你做对了什么。”

作为人生格言，这句话可以有一定启发。

但如果把它作为判断宗教真理的标准，就非常危险。 因为：

别人讨厌我，并不能证明我正确。

同样：

别人喜欢我，也不能证明我正确。

真正的标准是什么？

证据。

如果一个人因为自己的观点受到反对，就马上告诉自己：

“他们反对我，恰恰说明我是改革者。”

那么他就建立了一个无法被纠正的逻辑。 因为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可以把反对解释成：

“他们害怕改革。”

这种思想一旦形成，一个人就很容易失去自我反省的能力。

 

十、先知 ﷺ 的经历，也不能简单概括为“从 صالح变成 مصلح”

原文章说：

“麦加人在先知受遣之前喜欢他，因为他是清廉的人；当他被派遣成为改革者之后，他们便与他为敌。”

这句话有一定历史背景，但过于简单。 穆罕默德 ﷺ 在受命之前确实因为诚实、可靠而受到麦加人的尊敬，并被称为：

الصادق الأمين

即：

诚实可靠者。

受命之后，他开始传达真主的启示，号召人们崇拜独一的真主，反对偶像崇拜，同时对人的道德和社会行为提出新的要求。

因此，他与当时麦加社会的一些宗教、社会结构以及利益关系发生了冲突。 《古兰经》记载他们说：

﴿أَجَعَلَ الْآلِهَةَ إِلَٰهًا وَاحِدًا﴾

“难道他要把众神变成一个神吗？”

他们又说：

﴿هَٰذَا سَاحِرٌ كَذَّابٌ﴾

“这是一个魔术师、一个说谎者。”

所以，先知 ﷺ 的使命当然具有 إصلاح 的意义。

但必须注意：

先知 ﷺ 的使命建立在真主的启示之上。

他不是因为：

“我喜欢挑战传统。”

才成为改革者。 更不是因为：

“大家反对我。”

才证明自己正确。 他的依据是：

启示。

这与今天普通人的个人判断，有本质区别。

 

十一、传统与改革并不是天然的敌人

现在有一种非常流行的说法：

“传统就是守旧，改革就是进步。”

这种二元对立同样不符合伊斯兰知识传统。 伊斯兰历史上本来就存在：

• 学术讨论；
• 法学分歧；
• 圣训考证；
• 经文解释；
• 学者之间的辩论；
• 不同学派之间的比较；
• 对错误观点的批评。

但真正的学者讨论一个问题，首先问的不是：

“谁更敢说？”

而是：

“证据是什么？”

不是：

“谁年轻？”

也不是：

“谁声音最大？”

而是：

“谁的论证更有依据？”

因此，一个年轻穆斯林真正应该追求的能力，不是：

“我敢不敢反对阿訇？”

而是：

“我有没有能力真正理解阿訇所说的话，然后用可靠的证据判断？”

这两者有着巨大的区别。

 

十二、真正的“مصلح”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我们真的要谈“改革者”，那么至少应该具备几个条件。

一、先修正自己

不是：

“我要改变别人。”

而是：

“我先改变自己。”

二、有知识

不是读了一篇文章，就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一个复杂的宗教问题。

三、有证据

不是：

“我觉得不合理。”

而是：

“我的依据是什么？”

四、有智慧

同样一句话，有时应该公开讲，有时应该私下讲；有时现在讲，有时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五、考虑后果

真正的改革不是：

“我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而是：

“这样做以后，问题有没有真正得到改善？”

六、能够接受别人纠正自己

一个真正追求真理的人，不应该害怕别人指出自己的错误。

 

十三、所以，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صالح还是مصلح”

真正完整的目标应该是：

صالحٌ مصلح

既是 صالح，又是 مصلح。

自己敬畏真主， 同时帮助别人；

自己学习， 同时传播知识；

自己遵守正道， 同时劝善止恶；

自己尊重学者， 同时可以提出问题；

自己尊重传统， 同时能够面对现实问题；

自己有立场， 同时有证据；

自己敢于说话， 同时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沉默。

这才是一个成熟穆斯林应当努力达到的状态。

不要轻易给自己戴上“改革者”的帽子

“مصلح”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词。

正因为它美好，所以更不能轻易把它戴在自己头上。

真正的改革，不是反对得更多；

不是声音更大；

不是谁都敢质疑；

也不是因为别人反对自己，就认定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情。

真正的 إصلاح 是：

把 فساد变成 صلاح；

把无知变成知识；

把不义变成公正；

把错误带回真理；

把分裂带向和解；

把个人的热情转化为对真理的追求。

所以，《呼德章》11:117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不是：

“我是 صالح，还是 مصلح？”

而是：

“我有没有在真主规定的道路上，真正成为一个 إصلاح 的人？”

年轻人可以质疑。 可以讨论。

可以提出不同意见。

但是，请拿出知识、证据、礼貌和智慧。

不要把无知叫作勇敢，

不要把反对叫作改革，

不要把情绪叫作真理，

更不要因为自己敢说几句话，

就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了“مصلح”。

真正的道路是：

先学，再问；

先明白，再判断；

先修身，再 اصلاح；

有证据地批评；

有礼貌地讨论；

有智慧地改变。

这才是真正值得我们这一代年轻穆斯林追求的 إصلا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