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识马联元:从二十六种著述,看一位晚清经学大师的知识世界


马联元和他的两个弟子 摄于缅甸宝石厂
作者:赛义德·马朋辉

提到马联元,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经学大师”。
这个称呼当然没有问题。
但如果只用这几个字来认识他,其实还是太简单了。
真正把他的著述一部部摆出来,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
马联元留下来的,不只是几本经书,而是一整套相当完整的知识体系。
现有资料整理出的马联元著述,大约有二十六种。它们使用阿拉伯语、波斯语、汉语以及多种语言合璧的形式,内容涉及《古兰经》、圣训、教义、教法、苏菲学、阿拉伯语语言学、修辞学、逻辑学以及波斯语语法等。
换句话说,如果只把马联元看成一个“会讲经、会写书的阿訇”,显然低估了他。
更值得注意的是:
他的书并不是杂乱地什么都写一点,而是有着非常明显的课程结构。

从一个字母开始

今天的人看到“学术著作”,往往会想到思想、理论和宏大命题。
但马联元留下的书里,从基础《阿拉伯语字母教程》开始。
往上还有《词法之匙》《天方文法初程》。
再往上,是《蒙太希格》系统中的词法、语法、逻辑和修辞。
这其实很像今天的课程体系。
一个初学者,不可能一上来就读复杂的教义学和法学经典。他首先得认识字母,掌握发音,然后学习单词变化,再学习句法,之后进入修辞和逻辑。
语言基础打牢以后,才能进入更高层次的宗教知识。
从这个角度看,马联元的著述中最值得注意的,可能恰恰不是那些“大部头”,而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基础教材。
因为它们说明,他考虑的不只是“我知道什么”,而是:
学生应该怎样才能学会?
现有研究将他的著述按学科进行整理,可以看到一个相当清楚的结构:有《孩听译解》这样的《古兰经》学习材料,有《至圣宝谕》《贫穷之士的四十段圣训》等圣训类著作;有《天方分信篇》《天方释难要言》等教义学著作;有《教法简注》《清真玉柱》《四篇要道》《教款捷要》《礼法明观》等教法类著作;还有《性理微言》《大杂学》,以及大量阿拉伯语、波斯语语言学教材。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著书目录”。
它更像是一张经堂教育的课程表。

他写的,不只是自己的书

再仔细看这些著作,会发现另外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特点:
马联元并不是只做“原创”。
有的书是自己编写,有的是改编、缩写,有的是翻译和注释,有的是校勘,还有的属于续作。
比如《蒙太希格修辞学》,就是在马复初未完成的基础上继续完成的。
马复初原来编有《蒙太希格》词法、语法、逻辑学等教材,马联元又根据传统阿拉伯修辞学著作加以缩编,完成了《蒙太希格修辞学》,并为相关教材作注。
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思。
它说明传统学术的传承,并不只是“老师讲,学生听”。
有时候,真正的继承,是把老师没有完成的事情接着做下去。
因此,马联元的著述里既有自己的创造,也有对前人成果的整理、解释和改编。
现有研究将其著述概括为自著、续书、改编缩写、翻译注释、校勘、注释等不同类型。
如果换一种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他既是作者,也是教师;既是研究者,也是教材编写者;既在继承传统,也在重新组织传统。

为什么要把经典“重新编一遍”?

这可能是理解马联元最关键的地方。
我们今天很容易产生一个误解:
既然前人的经典已经存在,为什么还要重新编?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经典存在,不等于学生就容易学。
马联元所面对的,是十九世纪后半叶中国的经堂教育。
阿拉伯语和波斯语经典本身已经有漫长的学术传统,但这些知识要真正进入中国清真寺的教学,需要经过选择、解释、翻译、删繁就简和重新编排。
《天方释难要言》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它属于教义学著作,内容涉及认识、启示、创造、真主的属性、人的行为与自由意志、死亡与复生、信仰、奇迹以及末世等问题。现有研究认为,马联元对传统教义学材料进行了删繁取要,使其更适合教学。
《教法简注》同样如此。
它是在传统哈乃斐法学经典《伟嘎耶》的基础上进行简化、整理和重新编纂,并结合了马联元长期教学的经验。
所以,马联元真正做的一件事情,是把原本庞大的知识传统,重新加工成中国经堂学生能够一步一步进入的课程。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著述不能简单按照“宗教书籍”来理解。
它们同时也是教材。

他的知识世界,其实非常大

如果把这些书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更加有意思的现象。
马联元没有把自己的学问局限在某一个领域。
他研究《古兰经》,也研究圣训;
研究教法,也研究教义;
研究苏菲思想,也研究逻辑;
研究阿拉伯语词法、语法和修辞,也研究波斯语;
他还把刘智的《天方性理》翻译、注释成阿拉伯文,形成《性理微言》。
这意味着他既生活在中国伊斯兰传统内部,同时又深深进入了阿拉伯—波斯伊斯兰知识体系。
而他的语言选择尤其值得注意。
现有整理显示,其著述以阿拉伯语为主,同时使用波斯语、汉语以及不同语言合璧的形式。
这其实反映出当时中国穆斯林知识世界一个很重要的特点:
不同语言,并不只是不同的文字,更对应着不同的知识传统。
汉语连接着中国文化环境;
波斯语承载着大量传统伊斯兰学术资源;
阿拉伯语则是经学、圣训、教义和法学的核心学术语言。
马联元能够在这些语言之间往返,本身就是他的学术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大杂学》尤其值得注意

如果一定要从马联元的著述中找一本最能帮助我们理解他的书,我反而会想到《大杂学》。
因为这本书的意义,不仅在于它“内容很多”。
更重要的是,它留下了马联元自己对著述的解释。
《大杂学》的阿拉伯文序言提到,他已经刊印的著述包括《词法之匙》《天方文法初程》《蒙太希格修辞学》《逻辑学纲要》《教法简注》《天方释难要言》《贫穷之士的四十段圣训》《至圣宝谕》《性理微言》《古文仙法》和《大杂学》等十一种。
这个材料特别重要。
因为它不是后人根据零散资料替他整理出来的目录,而是马联元自己的著作序言中,明确提到自己已经刊印的作品。
更重要的是,《大杂学》本身就是一部面向实际教学和宗教生活的综合性著作。
从语言教材到教义、教法、圣训,再到普通穆斯林日常需要的知识,马联元似乎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
把一个庞大的知识传统,变成可以学习、可以教授、可以使用的知识。
这或许比“著述二十多部”这个数字本身更值得关注。

所以,应该怎样认识马联元?

如果只说他“博学”,其实还不够。
因为很多学者都可以被称为博学。
马联元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在于:
他不仅拥有知识,而且试图把知识组织起来。
从字母到词法,从词法到语法,从语法到修辞和逻辑;从语言学习进入教义、教法和圣训;再从传统经典进入中国本土伊斯兰思想的表达。
这些著作放在一起看,呈现出的不是一个人的“读书笔记”,而是一套长期教学实践之后形成的知识结构。
所以,与其说马联元是一个“写了二十多本书的人”,不如说:
他用几十年的时间,尝试回答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中国穆斯林的经学,究竟应该怎样教,学生又应该怎样学。
这也许才是我们今天重新整理他的著述目录,真正值得做的事情。
因为目录只是开始。
当我们把这些书按照时间、语言、学科、版本和用途重新排列之后,看到的可能并不是二十六本孤立的书,而是一条完整的学术道路。
而这条道路,恰恰连接着马复初以来的云南经学传统,也连接着中国伊斯兰经堂教育更长的历史。
真正值得追问的,就是一个问题:
一个已经在云南拥有相当声望的经学家,为什么到了晚年,还要带着自己的著作远行印度?

赛义德·马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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